縣檔案館在老城區東側,一棟八十年代建的三層灰樓。
專案組一行四人上午九點抵達。
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叫林啟明,市紀委派下來的調查員。
個子不高,戴副細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看著像剛畢業沒幾年的研究生。
檔案館負責對接的是基層科員小吳,四十多歲,在這棟灰樓里待了十一年。
小吳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泡方便麵。
碗還沒端起來,電話就響了。
館長親自打的,交代他全力配合,要什麼給什麼,態度好點,別惹事。
小吳放下筷子,穿上外套,下樓開門。
「林組長,這邊請。」小吳領著四個人穿過一樓大廳,拐進後面的檔案庫房。
「城南拆遷項目,九三年至今,對吧?」小吳一邊開燈一邊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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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明點頭。
「跨度有點長。」小吳走進去,在密密麻麻的鐵皮架子間穿行。
「九三年到九八年的在最裡面那排,零零年以後的在中間,你們要全調還是按年份?」
「全調。」林啟明說。
小吳愣了一下,看了看庫房深處那幾排落滿灰塵的檔案架。
「全調的話,量比較大,光九三年到九五年就有十幾個卷宗盒……」
「全調。」
林啟明重複了一遍,語氣沒變,但小吳不再多說了。
他搬來一輛手推車,開始從最裡面的架子上往下搬卷宗盒。
紙板箱封了蠟,上面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已經模糊。
林啟明沒閒著。
他坐在庫房門口的摺疊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事先整理好的目錄清單。
清單是從住建局和自然資源局交叉比對出來的。
九三年黃泥崗片區強制拆除磚窯群,涉及八家私人窯廠、二十三戶居民,總計拆除面積四千餘平方米。
目錄上,每個子項目都有對應的編號。
卷宗盒一個一個打開。
小吳在旁邊幫忙拆封、登記,另外三個調查員分頭核對。
半個小時過去,庫房裡的摺疊桌上已經攤了一大片。
林啟明翻到第三個卷宗盒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盯著手裡的目錄索引看了幾秒,又翻了翻盒子裡的文件,來回對了兩遍。
「小吳。」
「嗯?」
「ZN-93-07卷,目錄上標註了十四頁。」林啟明把卷宗攤開。「我數了三遍,只有十一頁。」
小吳湊過來,低頭數了一下。
確實是十一頁。
「少了三頁?」小吳皺起眉頭,「會不會是當年歸檔的時候搞混了,夾到別的卷宗里了?」
「不像。」林啟明指著目錄索引上的編號。
「缺的是第七、第八、第九頁。目錄上標得很清楚。」
「第七頁,黃泥崗三號窯廠工程驗收單。第八頁,強拆執行現場記錄。第九頁,傷亡人員賠償協議。」
他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看著小吳。
「連續三頁,全是關鍵頁。」
小吳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是那種幹了十幾年檔案工作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腳下可能踩了雷的表情。
「這……我也不清楚。我零八年才調進來的,九三年的東西,我壓根沒碰過。」小吳趕緊撇清。
林啟明沒追問。
他把缺頁的編號記在筆記本上,然後翻到卷宗盒內側的借閱記錄卡。
每個卷宗盒裡都夾著一張借閱卡,誰借的,什麼時間,歸還日期,手寫登記。
林啟明拿起那張已經發黃的卡片。
上面只有兩條記錄。
第一條:1998年3月12日,借閱人,縣建設局檔案室,經辦人:王德勝。歸還日期:1998年4月2日。
第二條:2004年6月8日,借閱人,縣紀委,經辦人:劉國強。歸還日期:空白,備註欄手寫了四個字——「原件留存」。
原件留存。
什麼叫原件留存?留存在哪?
林啟明把這張卡片用手機拍了下來。
「小吳,你們館裡有沒有內部系統記錄?電子化的那種。」
小吳搖頭。
「零八年以前的全是手工登記,沒錄系統。」
「零八年以後的倒是有,但九三年的東西……只有紙質記錄。」
林啟明沉默了幾秒,目光重新落到那張借閱卡上。
2004年,縣紀委,劉國強,「原件留存」。
借走了二十年,沒還過。
他合上卷宗,對旁邊的同事說了句什麼。
同事立刻掏出手機,走出庫房打電話。
庫房門口的日光燈管又閃了兩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小吳探頭看了一眼,連忙站直。
「張局。」
張德明出現在庫房門口。
他看了一眼庫房裡攤了滿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林啟明。
「林組長,我是招商局張德明。」
「組裡打了招呼,讓各單位配合調查。我以前在檔案系統待過幾年,對這邊的分類比較熟,過來幫幫忙。」
林啟明看了他一眼。
「張局客氣了。」
張德明走進庫房,目光在鐵皮架子上掃了一圈。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逛自家的後院。
走到最裡面那排架子的時候,他停下來。
手指在架子底層的一排鐵皮柜上划過去,留下一道灰痕。
「小吳,這幾個柜子上回整理是什麼時候?」
小吳想了想。「去年年底做過一次盤點,但最底下那層沒動過。館長說那都是封存件,不用管。」
張德明沒說話,蹲下身子,拉開了最底層的櫃門。
櫃門鏽住了,他用力拽了兩下才打開。
裡面塞滿了落灰的牛皮紙袋和廢棄的印泥盒。
張德明把雜物一件一件往外搬。
搬到倒數第二層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個已經泛黃的信封,被壓在一摞舊報紙底下。
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註,只在左下角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已經被潮氣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九三,黃泥崗,備。」
張德明沒動。
他直起身子,退後一步。
「林組長。」他的聲音很平靜。「你來看看這個。」
林啟明走過來,蹲下身,看到了那個信封。
他抬頭看了張德明一眼。
張德明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把身子讓開,給他騰出位置。
林啟明戴上手套,小心地把信封取出來。
手指捏著封口,輕輕撕開。
裡面是三張泛黃的複印件。
第一張,工程驗收單。
第二張,強拆執行現場記錄。上面有一行手寫批註,墨跡已經褐色——「窯體坍塌致一人死亡,死者馮德順,男,34歲。」
第三張,賠償協議。甲方簽章處蓋著「青澤縣城建開發指揮部」的公章。乙方簽字欄,空白。
協議金額一欄寫著「一萬元整」。但在金額下方,又被人用紅筆劃掉,旁批:「家屬拒簽。」
林啟明一頁一頁翻完,手指停在第二張紙上那行字上。
窯體坍塌致一人死亡。
死者馮德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還開著在逃人員馮磊的信息頁。
馮磊,男,26歲。父親:馮德順,已故。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突然變大了。
林啟明站起身,把三張複印件裝回信封,放進證物袋。
他看向張德明。
「張局,這些東西……在這個柜子里放了多少年了?」
張德明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櫃門,沉默了幾秒。
「我也記不太清了。」
「可能有二十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