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河入秋後水位下降了半尺,露出岸邊一排灰白色的石頭。
張德明和周正平並肩站在河堤上。
張德明穿著一件深藍夾克,周正平套了件灰色的休閒外套,遠看像兩個退休老頭出來遛彎。
河面上,徐國良那條船還停著。
鐵錨扎在淤泥里,船身隨水流輕輕晃動。
沒有燈,沒有人,甲板上落了一層枯葉。
昔日的熱鬧早已不見。
周正平看了那條船好一會兒。
「專案組查到哪了?」
張德明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沒急著點。
「舉報信一封接一封,證據鏈基本閉合了。」
「徐國良涉黑涉惡、強攬工程、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加上城南拆遷款那筆帳,基本沒什麼懸念。」
他頓了頓。
「縣裡牽出來十一個,住建三個,交通兩個,城管兩個,公安系統四個。還有幾個在核實。」
周正平沒接話,目光還在那條船上。
「這次,青澤真要傷筋動骨了。」張德明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河風把煙吹散。
周正平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盼了多少年了。」
他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
「可真到了這一天,倒也沒多高興。」
張德明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賀東來怎麼樣了?」周正平問。
「停職在家,哪都沒去。」張德明彈了彈菸灰。
「下面的人清理完,就該輪到他了。該走的程序一步不會少,但結果不會有意外。」
周正平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河石,在手心裡掂了掂。
「你之前給我聽的那段錄音。」
「適當處理一下,送上去,沒準能加快點速度。」
張德明心裡過了一遍。那張SD卡現在還在他手裡。
錄音內容指向性明確,但取證程序存疑。
不過如果作為「線索」而非「證據」遞交……專案組順著線索自己去調取銀行流水和通話記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張德明說。「我來安排。」
他說完後,停了兩秒。
「但是。」
周正平挑了下眉。「但是什麼?」
張德明的目光從河面收回來,落在周正平臉上。
「上次您放了徐國良那件事。」
「專案組在倒查流程。范永昌已經死了,可當天值班記錄、審批簽章都在。誰批的釋放令,誰打的招呼,查到最後……」
他沒把話說完。
周正平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石頭朝河面甩出去。
石子貼著水面彈了三下,第四下沉進了河心。
「無所謂了。」
「魚都釣出來了。」周正平的聲音被風拉得有些散。「哪還管得上身上髒不髒。」
張德明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周正平的目光從河面收回來,看向對岸。
對岸是縣城方向,遠處能看到幾棟樓的輪廓,城東那棟爛尾樓的腳手架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影子。
「陳峰那邊怎麼樣?」
張德明鬆了口氣,話題轉到這兒,他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些。
「很聰明,把當初被徐國良坑過的那批人全收下了,安排工作、發幫扶金,有名有姓走公司帳。外面現在提起錦程,一水兒的好話。」
「社會評價?」
「一致好評。」張德明磕了磕菸灰。「不光是工人,連街面上做買賣的都說他仗義。」
周正平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大一些,眼角的褶子都出來了。
「這小子。」他搖了搖頭。「還真能製造驚喜。」
他背著手,慢慢沿著河堤往前走。張德明跟上。
「這場隔空對仗,他接得很聰明。」
周正平的步子不快,語調裡帶著一種品鑑的意味。
「我讓你放徐國良,是為了逼賀東來自曝。他那邊把工人動員起來圍縣委,是為了給輿論加碼。兩條線,一明一暗,他一個做生意的,愣是踩准了每一個節拍。」
張德明搓了搓鼻子。
「領導,他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周正平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張德明。
「呵。」
「能抓耗子就是好貓,管他瞎不瞎。」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腥氣。
「要是沒他配合,專案組也不會下來這麼快。光靠你我兩個快退休的老東西,再攢十年也攢不出這個局面。」
張德明沒反駁。
這是實話。
沒有陳峰的服裝廠,就沒有四千多人的就業基數。
沒有就業基數,就沒有群體性事件的爆發力。
沒有群體性事件,省里也不會重視一個小縣城的涉黑案。
一環扣一環。
有些是設計,有些是巧合。但結果擺在那兒。
兩人走到河堤拐彎處,一棵老柳樹歪在岸邊,根須扎進水裡。
周正平在樹幹旁站定,望著遠處城東工地的方向。
「德明。」
「嗯?」
「這件事結束之後,找個時間。」
「我跟陳峰這小子,見一面吧。」
張德明張了張嘴。
他聽得懂這句話的分量。
縣長要見一個二十多歲的服裝廠老闆。不是調研,不是視察,只是見一面。
這個措辭,意味著平等對話。
「行。」張德明點頭。「我來安排。」
周正平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擋住河風,沿著堤壩慢慢往回走。
張德明站在原地,看著周正平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為了扳倒賀東來,周正平搭進去的不只是政治信譽。
放走徐國良那步棋,是拿自己的仕途做的賭注。
贏了,功過相抵。
輸了,一起進去。
現在贏了。
可贏了之後呢?
張德明把菸頭踩滅,轉身跟上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領導。」
周正平沒回頭。「嗯?」
「您那件事,我要不去跟專案組通個氣。把前因後果理清楚,爭取定性為'戰術安排'而非'程序違規'。」
周正平的腳步沒停。
「隨便吧。」
他擺了擺手。
「該來的總會來。老張,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讓賀東來在青澤趴了二十幾年。」
「二十年啊,一代人的光景,全耽誤了。」
他的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
「現在能親手把這根釘子拔了....」
「也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