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兩分鐘。
蘇紅梅說，這姑娘在跟杭州資本談獨立品牌。
獨立品牌是什麼意思？就是她要自己當老闆。
你這時候打過去說幫我當顧問，她掛電話之前可能連罵人都懶得。
陳峰把椅背往後仰了一下，腦子裡把底牌過了一遍。
錢不夠硬。情懷更不夠硬。
他能給林若瑤的，是一個杭州資本給不了的東西，生產端的控制權。
設計師最怕什麼？設計稿出去，回來面目全非。
工廠擅自改版型，換便宜面料，形制搞錯了，你說話也沒用。
資本投的是GMV，不是品質。
但陳峰這邊，從裁剪到成衣全在自己手裡。林若瑤要堅持形制，無人能攔她。
這才是真正的籌碼。
他把號碼撥出去。
三聲。
接了。
「您好，哪位？」
聲音不咸不淡，帶點警惕。背景里有鍵盤聲，是在工作，被打斷了。
「林若瑤嗎，我叫陳峰，是蘇紅梅蘇總把你號碼給我的。」
安靜了兩秒。
「蘇總的朋友啊。」語氣沒變，但警惕值明顯上來了。「什麼事？」
「我想...請你做我們漢服項目的設計顧問。」
「顧問？」
「其實也不一定顧問，咱們比較靈活，看聊下來你喜歡怎麼樣的合作方式。」
那頭呼出一口氣，像是確認這不是個需要太認真對待的電話。
「陳總，我最近比較忙，你把需求發微信，我看完給你回。」
陳峰站起身，走了兩步。
「不用發微信，我就說幾句話。我在安徽青澤縣，手頭四千多名熟練女工，十六個鄉鎮的外發加工網絡，面料採購到成衣出貨全在我這邊打通了。」
他頓了一下。
「想做日常款漢服，四百到一千二價位，形制準確，繡花圖案要有考據出處。設計端缺人。」
「主要是想帶動縣城經濟，不單純只是為了我個人賺錢。」
「所以，我覺得咱們合作是最好的方式。」
那頭安靜下來。
不是禮貌性的沉默，是真的在想。
「你手頭四千名工人？」林若瑤的語氣變了，變成確認信息的乾脆勁兒。
「對，只多不少。」
「熟練的？」
「對，蘇總那邊的大衣都是我這面代工的，你應該知道蘇總對質量的要求。」
那頭又停了更長時間。
這點她倒是相信，能獲得蘇紅梅的信任，這家工廠確實有點本事。
背景里紙張翻動，鍵盤輕敲，像是在同步搜索什麼。
「機繡圖案要有考據出處。」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很難判斷。
「對。」
「這個圈子裡，真正在意這件事的商家不多。」
陳峰沒接這句，等她繼續說。
沒說。
他主動開口：「我也不是因為在意，是因為做錯了要被扒，差評淹店。」
「而且，漢服也算是變相的傳承，我心裡多少有些敬畏感。」
那頭「嗤」了一聲。
陳峰聽出來這聲嗤不是嘲笑，是意外。
「你倒是坦白。」
「跟行家說話，沒必要繞彎子。」陳峰說。「另外，我聽說杭州那邊談有人跟你談，我覺得我這邊會更有優勢一些。」
「說說看。」
「資本投你做品牌，你是品牌方，生產在哪？杭州或者浙江的代工廠，你出設計稿，他們按自己理解改版型，改面料，改工序，成品跟你的圖差多少，你說了不算。」
那頭鍵盤聲停了。
「但我這邊，生產端全在我手裡，你是合伙人，不是乙方。你說形制不對，車間立刻返工，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也就是說，你擁有拍板權，我不在意我能賺多少，只要家庭作坊能賺錢就行。」
沉默。
很長，陳峰估摸著快四十秒了。
「你說你是在青澤？」林若瑤開口。
「對。」
「這樣吧，我下周去南京開會，路上可以經過青澤。我自己過去看看。」
答應了。
但不是真答應，是看了再說。
「行，我讓人安排接待....」
「不用安排。」她打斷他。「讓你車間主任帶我轉就夠了，別讓你自己陪，我不喜歡被人盯著。」
陳峰嘴角動了一下。
這姑娘是真的怕人情綁架。
「好，你來前通知我一聲。」
「嗯。」
快掛了，陳峰補了一句。
「林老師，你那個歷代服飾版型資料庫，能不能帶過來？不是讓你給我，就是想看看體量我們能不能做。」
停了一下。
「再說吧，先看你們工廠值不值得我帶。」
掛了。
陳峰把手機放下。
她說值不值得帶。
翻譯一下就是：我還沒決定，你們廠子是我做決定的依據。
杭州那邊還在談。
這趟不能輸。
他直接撥給了張燕。
「燕姐，下周有個重要的人來廠里看....」
「是不是要收拾車間，工服穿整齊，機器擦乾淨，地板不許有線頭？」
陳峰頓了頓。
「……你怎麼知道？」
「每次來重要的人，你不都這麼要求。」張燕語氣很平。「有什麼區別？」
陳峰想了想。
「有區別。這次不是看規模，是看品質。你讓周師傅單獨挑兩台機器，找手藝最好的兩個人，就做一件衣服，讓她看。」
「做什麼衣服？」
「漢服。款式我發給你，讓周師傅先把工序拆一遍，確認沒問題。」
「好。」
「對了，這幾天著手買一批電腦印花機。」
「明白了。」
張燕掛了電話。
陳峰靠回椅背，目光落到窗外城東方向那棟腳手架包裹的輪廓上。
天快黑了，腳手架的影子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商超在建。外發線在跑。漢服這條路，也算是搭上第一塊磚。
他口袋裡還揣著那張三十七畝的批覆，涼的，還沒地方落腳。
但他現在摸清了周正平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叫他立刻去接三十七畝，是叫他先把名聲做出去。
等市里那個梁宏遠來調研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一個縣城小工廠，是一個真正能把產業做起來的人。
他覺得
漢服，就是那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