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起身,走到柜子邊,拉開底層抽屜。
裡面疊著兩件衣服,用防塵袋罩著。
他取出來,平鋪在辦公桌上。
一件月白色交領襦裙,一件淺藕粉的對襟褙子。
面料是普通的雪紡和棉麻混紡,沒什麼花頭。但版型很正,走線收得極乾淨。
褙子前胸繡著一叢蘭草,是電腦繡花機出的,配色清淡素雅。
林若瑤沒伸手,先看了十幾秒。
然後她把褙子拿起來,翻到內側。
整個過程沒說話,持續了大概三分鐘。
最後她把衣服放回桌上,手指在那叢機繡蘭草上停了一下。
「做這個的人,手藝多少年了?」
「起碼三十年。」陳峰說。「周桂蘭,是老縣紡織廠的技術骨幹。」
林若瑤點了點頭。
「版型沒問題,走線乾淨,精緻度在我見過的代工廠里排前三。」
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轉了。
「但你知道這件衣服最大的問題在哪嗎?」
林若瑤把那件褙子提起來,正面朝著陳峰。
「你看這個蘭草。」
「繡得很勻,配色也不難看。但它為什麼繡在這?依據是什麼?」
陳峰張了張嘴。
「沒有依據。」林若瑤替他回答了。「你們就是覺得這裡空,繡個花好看,就繡了。」
她把衣服放下。
「面料選的雪紡,但你這個領口的開法是明制交領的比例,明代常服用的是織錦或妝花緞,不用雪紡。」
「配色倒是素,可你看這個袖口滾邊的寬度,三公分,這是清代旗裝的規制,不是明制的。」
「版型是明的,滾邊是清的,面料是現代的,繡花是隨便放的。四個朝代揉在一件衣服上。」
陳峰的後背微繃了一下。
「發到漢服圈裡,三分鐘就被扒。」林若瑤看著他。「然後你猜評論區會怎麼說?」
「影樓裝。」陳峰自己接上了。
「對」
林若瑤靠回椅背,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陳總,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找我來了。」
陳峰抬眼看她。
「你有頂級的手藝,周桂蘭的縫製水平、那些老太太的盤扣功底,放到全國都是稀缺資源。但你沒有設計理念。」
她的語氣不是貶低,是陳述事實。
「你有手,沒有腦子。這個腦子不是說你笨,是說你缺一個能把這些手藝串成體系的人。」
「告訴你什麼面料配什麼形制,什麼繡花放什麼位置,什麼顏色搭什麼場景。」
「你找我來,就是想讓我當這個腦子。」
陳峰沒否認。「你很聰明。」
林若瑤看了他幾秒,像是在確認他的態度。
然後她打開了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裡面不是列印稿,是手繪。
一張一張的服飾設計圖,用針管筆勾的線稿,旁邊密麻麻標註著形制來源、面料建議、適配場景。
她沒展開給陳峰看,只是翻了一下讓他瞥見厚度。
「杭州那邊的事,我跟你說清楚。」
陳峰坐正了。
「是一家做女裝品牌的基金,估值給了八百萬,我出設計和品牌理念,他們出錢出渠道。」
「條件是品牌歸我,但生產他們指定代工廠。天貓運營他們來,定價他們定。」林若瑤的語氣很平。「我名義上是創始人,實際上是個畫圖的。」
「所以你沒簽。」
「沒簽。」她看著陳峰。「他們給我看了代工廠的樣品。一件明制馬面裙,裙門拼接用的是工業熱切割,毛邊都沒處理。我說不行,他們說消費者看不出來。」
她停了一下。
「看不出來就能糊弄,這邏輯跟造假有什麼區別。」
陳峰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這是她的底線,也可能是她能留在這裡的原因。
「所以你沒簽,不是因為錢不夠。」
「錢夠不夠是另一回事。」林若瑤把文件夾合上。
「我不簽是因為,我花六年時間建起來的東西,不想交到一群只看GMV的人手裡,被做成九塊九包郵。」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車間的縫紉機聲隱隱傳來。
「那談談咱們的條件吧。」陳峰直接說。
林若瑤靠在椅背上,姿態從考察者變成了談判者。
「第一,設計端我全權負責,你們生產端不能改我的稿。」
「這沒問題。」
」第二,我要看每一批成衣的首件樣品。不合格的,整批返工,成本你擔。」
陳峰頓了一下。「合理,但得有標準,不能全憑感覺判。」
「我會出詳細的質檢手冊,每個工序的合格標準寫死。白紙黑字,不存在主觀判斷。」
「行。」
「第三。」林若瑤看著他,語氣加重了一分。「品牌歸屬。」
陳峰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的股份。」林若瑤說。
「但品牌是我的。設計版權、形制資料庫、品牌VI,智慧財產權全部歸我。你擁有的是生產授權和銷售分成。」
這個條件不輕。
品牌歸她,意味著哪天她走了,陳峰手裡只剩產能,沒有核心資產。
但反過來想,沒有她的設計和形制背書,這些產能做出來的東西跟影樓裝有什麼區別?
陳峰沒急著答。「分成比例呢?」
「生產端歸你,銷售淨利潤我拿百分之十五。」
「高了。」陳峰說。「王巧那邊整條外發線才拿八個點。」
「這跟我沒關係,我管的是從零到一。」林若瑤沒退。「沒有我的設計,你那些縫紉機繡出來的東西叫雜牌。有了我的設計,它叫品牌。這中間的溢價差了多少倍,你自己算。」
陳峰看著她。
這姑娘確實不好對付。
但她說的每一句都在理。
「十二個點。「陳峰還了一刀。「前六個月按十個點走,第七個月起如果月銷過五十萬,漲到十二。」
林若瑤盯著他看了三秒。
「十二個點,但有個附加條件。」
「你說。」
「你必須在三個月內幫我搭建一支至少五人的設計助理團隊。我可以遠程出稿,但打版、對接、跟單得有人在現場盯。」
陳峰點頭。「這個沒問題,周師傅帶出來的年輕人里挑。」
「不是隨便挑。」林若瑤伸出一根手指。「我面試,我定人。」
陳峰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行。」
林若瑤站起來,把文件夾塞回帆布包里。
「合同你讓人擬,發我郵箱。條款我確認沒問題,下周我簽。」
「那合作愉快了。」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陳峰。
「對了。」
「嗯?」
「我記得你之前說,漢服是一種傳承,你心裡有敬畏感。」
林若瑤的表情沒什麼波動,但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我希望你不只是說說說。」
「我更希望你是一個有情懷的合作者。」
陳峰站起來笑道。
「如果你在青澤呆一階段,你可能就知道我是什麼人 了,而且你也會愛上青澤。」
林若瑤笑笑。
「但願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