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進去的是縣城某服裝店老闆的侄女。
她穿著白襯衫,頭髮扎得乾淨,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簡歷。
十分鐘後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第二個進去的是外發線一個年輕媳婦,帶了三張自己改過的童裝照片。
出來時眼圈有點紅。
第三個、第四個。
接待室里的人越來越安靜。
沒人知道裡頭問了什麼。
陳小月坐在角落,手指壓著帆布袋的扣子。
她沒喝水,也沒看手機,只盯著門縫下那道光。
心裡說不出是緊張還是激動。
第五個姑娘出來時,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哪是招助理,這是招祖宗吧。」
旁邊一個穿體面的女孩笑了笑。
「北服研究生嘛,眼光高正常。咱們這種小地方,人家能看上幾個?」
她說話時瞥了陳小月一眼。
陳小月低著頭,沒跟他對視。
那女孩又看見她帆布袋裡露出來的素描本邊角,輕輕笑了一聲。
「你也畫畫啊?」
陳小月抬頭。
「嗯,隨便畫過一點。」
「你學過?」
「上過半年技校。」
女孩點點頭,語氣很客氣。
「那也挺好,重在參與,別有太多壓力,咱們這些人,八成都選不上。
陳小月把素描本往袋子裡按了按。
裡間門開了。
張燕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名單。
「陳小月。」
陳小月站起來。
那一刻,她腿有點軟。
但她還是走了進去。
面試的小會議室不大。
桌子後面坐著三個人。
林若瑤坐中間,藏藍色風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放著一支筆和幾張白紙。
左邊是張燕。
右邊坐著陳峰。
陳小月看見陳峰,腳步停了一下。
陳峰沒說話,只衝她點了下頭。
那意思很簡單。
別怕,照常發揮。
陳小月坐下,把帆布袋抱在膝蓋上。
林若瑤看了一眼她的報名表。
「陳小月,十九歲,技校服裝設計概論,半年?」
「嗯。」
「為什麼只學半年?」
陳小月停了兩秒。
「家裡不讓學了。」
林若瑤抬頭。
「家裡為什麼不讓?」
「說沒用,浪費錢。」
林若瑤挑了挑眉。
「那你覺得有用嗎?」
陳小月沒馬上回答。
沉默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然後開口。
「不知道,以前覺得有用。」
「那現在呢?」
陳小月抬起頭。
「現在,我想....再試一次看看。」
林若瑤沒再接話,而是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紙上畫著一件半成品的對襟衫線稿。
領口、袖子、下擺都有空白。
「給你十分鐘,你不需要畫完整設計,只需要把這件衣服補完。告訴我,你打算讓誰穿,什麼場景穿,賣多少錢。」
陳小月看著那張紙,但沒動手。
林若瑤以為她和前面的人一樣:「不會可以直接說。」
陳小月搖了搖頭。
「能....給我鉛筆嗎?」
張燕把鉛筆遞過去。
陳小月握住筆,先在袖口輕輕點了兩下。
她沒有急著畫花。
她先把袖口往裡收了半寸,又把領口開度改小,在衣身兩側添了很窄的系帶。
最後,她在下擺右側畫了一枚很小的盤扣。
不是裝飾在正中間。
而是在走路時會被衣擺帶起來的位置。
林若瑤的眼神動了一下。
陳小月沒注意。
她畫得很慢,手一開始還抖,後來穩了。
十分鐘到。
林若瑤拿起紙。
「說說你的設計思路。」
陳小月吞了下口水。
「這件不適合做的很貴。面料用棉麻混紡,顏色不要太淺,我覺得淺色顯廉價,也容易髒。」
林若瑤沒抬頭。
「嗯,繼續。」
「穿的人應該是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不是去參加活動,是日常穿,去上課、逛街、拍照都能穿。」
「為什麼不畫大面積繡花?」
「因為...貴吧。」
陳小月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陳峰嘴角動了動,沒想到這妮子會這麼回答。
林若瑤看她,被挑起了興致,沒一個人會以這種角度闡述設計想法。
陳小月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而且....大面積繡花對普通人不好駕馭,像演出服,日常款是要讓人穿出門的。」
林若瑤把紙放下。
「那你畫這個盤扣是什麼意思?」
「我以前見過一個大娘盤扣,藏線很好看。」陳小月說。
「這個地方走路的時候會露出來,拍視頻時也能看見。它小,但有記憶點。」
林若瑤沒說話。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陳小月的心往下沉。
是不是說錯了?
林若瑤把那張紙推到陳峰面前。
「你看。」
陳峰低頭掃了一眼。
他不是專業的,但他能看懂商業邏輯。
日常、低成本、可傳播、帶一個傳統手工記憶點。
陳小月的核心點很突出,你可以說她設計的衣服不是最好看的。
卻是針對學生黨最精準的。
很多衣服精緻好看,但滲透不到客戶需求點,但她的設計恰好摒棄了設計師的高貴感。
落地,踏實。
林若瑤重新看向陳小月。
「你帶作品了嗎?」
陳小月把素描本拿出來。
本子邊角卷著,封皮有磨痕。
她翻到那件大衣線稿。
林若瑤接過來。
第一頁是大衣。
第二頁是半身裙。
第三頁是一件改過領子的舊棉襖。
後面還有幾張很粗糙的漢元素草稿,畫得不成熟,但線條很乾淨。
林若瑤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
那是一張沒有完成的圖。
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廠房門口,身上穿著改良對襟衫,袖口很窄,腰帶垂下來,腳下是一雙普通布鞋。
旁邊寫了四個字。
「可以上班。」
林若瑤看著那四個字,有些不解。
「這幅畫....是什麼時候畫的?」
陳小月低聲說:「大約兩年前吧。」
「為什麼要寫可以上班呢?」
陳小月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那時候覺得,好看的衣服都不是給我們這種人穿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張燕把筆放下。
陳峰也抬起頭。
沒人會想到陳小月會這麼說。
陳小月繼續說:「縣裡很多女孩子,不是不想穿好看的,是不敢穿,怕人說裝,怕幹活不方便,怕洗一次就壞。」
「我就想...要是有一種衣服,能好看,也能穿去上班,能騎電瓶車,能抱孩子,能進車間,那就好了。」
她說完,臉一下紅了。
這些話太幼稚了。
至少她自己覺得幼稚。
林若瑤合上本子,但臉上卻露出笑容。
「陳小月,你知道漢服圈最容易犯什麼錯嗎?」
陳小月搖頭。
「只給鏡頭做衣服,而不給人做衣服。」
林若瑤把素描本推回去。
「你畫得不夠專業,線條也生,比例有問題,形制知識基本為零。」
陳小月的手慢慢收緊。
果然。
「但你知道衣服是給人穿的。」
「你所有的想法都是站在服務人的角度,而不是完整一件作品的角度。「
「這一點,很難得。」
陳小月抬頭。
林若瑤看向張燕。
「她留下吧。」
張燕愣了一下。
「直接定了?」
「直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