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青澤縣委大院。
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口,陳峰推門下車。
大院裡的人步履匆匆,但路過陳峰時,眼神總會似有似無地往他身上飄。
顯然,昨晚青澤文旅引爆全網的事,大院裡已經傳遍了。
剛走到一樓大廳,王建設從走廊拐角迎了出來,眼眶通紅,精神卻異常亢奮。
「你小子。」王建設快步走近,壓低聲音。
「楚建國昨天半夜給我打電話,激動得語無倫次,省廳把咱們縣當典型報上去了,你這回可是把文廣旅局這個透明部門抬上去了。」
「王局,現在可還不穩啊,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件事再穩當一下。」
王建設愣了一下,沒懂陳峰的意思。
「我先上去了,回頭跟你說。」陳峰沒多解釋,徑直走向樓梯。
三樓最東側。
李源早早等在門外,看到陳峰,微微點頭,伸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書記,陳總到了。」
陸承遠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拿著一份簡報。
聽到動靜,他放下紙張,抬起頭。
「坐吧。」陸承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峰拉開椅子坐下。
陸承遠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幾秒。
「昨天那通動靜,鬧得挺大。」
「省廳和市委的表揚電話,昨天晚上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書記,就是碰巧趕上趟了,運氣好,運氣好。」陳峰笑道。
「你還真是運氣好。」陸承遠身子往前傾了傾。
「拿《讓子彈飛》罵景區,楚建國昨天差點嚇得血壓都上去了。但凡這視頻要是市里不認可,今天你這帳號就被封了。」
「我知道。」陳峰訕笑了一聲。
「知道你還敢發?你這膽子....」
「因為我知道老百姓想看什麼,市里也想看什麼。」陳峰看著陸承遠。
「您也知道,現在缺的從不是四平八穩的官樣文章,缺的是敢扯下遮羞布說真話的底氣。」
陸承遠盯著他,忽然笑了。
「行了,少在我這說漂亮話。今天找我,又要幹什麼?路給你修了,地也進入審批流程了。你現在初步成績也有了,什麼時候給我變現?」
陳峰沒笑,身體微微坐直。
「陸書記,戲台子是搭好了,但我現在....還缺個角兒。」
「你那個二黑不是現成的嗎,還缺角?」
「確切來說,是缺一個具有代表性的。」陳峰遲疑道。
「什麼意思?」
陳峰摸了摸鼻子。
「我說的角兒....其實指的就是.....您。」
辦公室里安靜了。
李源正準備給陳峰倒水,手裡的暖瓶頓在半空,熱水險些澆在桌面上。
他趕緊把暖瓶放下,抬頭用一種見鬼的眼神看著陳峰。
陸承遠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靠回沙發,手指交疊。「陳總,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其實是想請您出鏡,拍一條青澤文旅的視頻。」陳峰聲音平穩,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陸承遠沉默了三秒,隨後搖了搖頭。
「你這是拿我在開玩笑啊?」
他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但顯然有了幾絲不悅。
陸承遠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陳峰,你要搞事情,縣裡給你亮綠燈。你要政策,我給你批。但你不能不知分寸。」
「我是一縣的縣委書記。你讓我去網上拍視頻?這不符合組織紀律,更不符合政務幹部的形象。」
陸承遠盯著陳峰,「這個頭我不能開,也沒人敢開。」
意料之中的反應。
體制內的幹部,最怕的就是出格。
露臉就意味著風險,一旦網上出現負面聲音,或者被過度解讀,誰也擔不起這個政治責任。
但陳峰沒有退縮,因為後世已經有很多一把手參與了助農視頻,效果很好,也從沒爆出過雷,甚至為家鄉做出了不少貢獻。
他想讓青澤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陸書記,您之前在沿海省份掛過職,對吧?」陳峰拋出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陸承遠沒說話。
「您在浙江待過,那邊的情況您比我清楚。」陳峰繼續說。
「那邊的政策多開放?那邊的官員多敢幹?為什麼人家的經濟能一飛沖天?就是因為人家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是兩碼事。」陸承遠打斷他。「招商引資可以開放,但政治形象不容兒戲。」
「書記,這就是一碼事啊。」陳峰苦口婆心。
「我們內陸縣城,沒有區位優勢,沒有資金優勢。我們要想追趕人家,要想彎道超車,沒法按部就班的開會讀文件」
陳峰身體前傾,直視陸承遠的眼睛。
「網際網路時代,信息是平等的。您總說要跟群眾打成一片,以前那種方式,咱們都試過了,不起作用啊。」
「現在全國幾千萬網友在看著青澤文旅這個帳號。大家都在等,看這個地方是不是真像視頻里說的那樣,站著把錢掙了。」
「這正是您跟群眾打成一片的最好機會。」
「您出鏡,絕對不是譁眾取寵,是向全國人民展示青澤縣委的態度。」
「人民看見了,他們只會覺得這個縣委書記接地氣,沒有官架子,是實實在在給老百姓辦事的好官。」
陸承遠眉頭緊鎖。
「自古以來,哪個一把手能拉下面子跟老百姓玩到一起?」
「往後了不敢說,但在這個節點上,只要您敢拍,您就是全網第一個這麼幹的縣委書記。」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李源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他跟了陸承遠這麼久,還從來沒見誰敢在辦公室里,指著鼻子教書記怎麼當官的。
陸承遠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這話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把陳峰趕出去了,但陸承遠不會。
他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否則也不會私下裡去陳峰的廠子裡去看。
恰恰相反,他更喜歡出奇招。
他有他的政治抱負,現在青澤正處於發展的關鍵階段,每一個時機都是關鍵節點,他也是有政績壓力的。
他空降青澤,為的就是干出一番實績。
他不怕苦,不怕累,但他最怕的是青澤這盤死水掀不起波瀾。
浙江那邊的幹部作風,他確實見過。
那種為了地方經濟,敢於下海蹚水、敢於擔當的魄力,一直是他心裡的一團火。
陳峰今天,就是在往這團火上澆油。
但他還在猶豫。這步棋,太險。
「你要搞清楚。」陸承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一旦翻車,不僅我個人的履歷要添上一筆黑歷史,你那三十七畝地,還有你在翠芒山的所有項目,全都會被連根拔起。」
「我知道。」陳峰點頭。「但這件事絕對不會影響到您。」
陸承遠停下敲擊的手指,像是在思考。「最終的片子,我要把關。」
「沒問題。」
陸承遠深吸一口氣。「你打算怎麼拍?」
「不用您念稿子,也不用您搞什麼表演。」陳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份備忘錄。「您甚至不需要說那些場面話。您只需要出現,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陸承遠看著陳峰那張平靜的臉。
這小子,把人性、流量、甚至官場心理都算到了極致。
陸承遠忽然笑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那三個月的軍令狀,根本不是你自己立的,你是在這裡等著我呢。我不下場,你這戲就唱不圓。」
陳峰嘴角微微上揚。「同舟共濟嘛,陸書記。」
「行吧。」陸承遠雙手按在膝蓋上,站了起來。
「我這百十來斤,今天就交給你了。什麼時候拍?」
「明天,咱們約下午兩點。」陳峰跟著站起來。
「去哪?」
「翠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