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遠咬著牙:「面子可以不要,但縣委的莊重不能丟。」
「實效才是最大的莊重。」
陳峰直接把那頂小花帽拿起來,遞到陸承遠面前。
「您不是要我三個月交出成績嗎?只要您戴上它,我保證,桌上這些農戶的貨,三天內全部賣空。」
陸承遠盯著那件衣服,沒有伸手。
院子裡只有山風吹過枯樹的聲音。
「而且,視頻拍完,最終的發布權在您手裡。您看完要是覺得不行,我當著您的面把原片刪了。」陳峰拋出最後底牌。
陸承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會上拍桌子定下的規矩,想起了全縣十幾萬靠天吃飯的農民。
良久。
他一把抓過小花帽,最終扣在了頭上。
「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沒想讓我好過。」
他轉過身,把馬甲從桌上拎起來。
「李源,幫我把馬甲套上吧!」
李源愣了一瞬,快步上前。
小花帽被風吹歪了半寸,李源伸手扶正。
假鬍子是背膠的,粘在人中上方,陳峰親手壓了兩遍才服帖。
(請記住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書記,您低頭看一眼。」
陸承遠從馬甲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前置攝像頭。
屏幕里的人他愣了三秒才認出來。
「……你確定這不是在拿我開涮?」
「絕對不是。」陳峰把一個玻璃瓶擺到破木桌正中。
楊樹鎮的芝麻油,瓶身貼著手寫標籤,油色深亮。
旁邊是一筐土雞蛋,草窩墊底,蛋殼上還有細土。
再往邊上,是陳家窪的紅薯,兩根粗的,一根帶著蟲眼的也沒挑走。
陳峰遞過一張A4紙。
陸承遠接過來,掃了兩行,眉頭就鎖上了。
再往下掃,鎖得更緊。
「陳峰。」
「在呢。」
「你確定讓我說這些話?」
「書記,措辭雖然不太符合您的身份,但這是老百姓愛聽的話啊。」
「你還知道我是縣委書記,不是集市上吼喇叭的。」
陸承遠把紙捏在手裡晃了晃,
李源在旁邊低著頭,眼睛只敢盯著地上的雞屎。
吳小龍抱著相機躲在三腳架後,一動不敢動。
陳峰沒接那句話,反而彎腰把那筐雞蛋往桌沿又推近了幾公分。
「書記,您看這筐蛋。」
「白馬鄉那老太太,一天攢不到二十個。以前販子上門給六毛五,一個蛋賺不到一毛。」
「她跟二黑說的原話是,這蛋自己捨不得吃,得留著換孫子的作業本。」
院子裡安靜下來。
風從灶屋門口穿過去,帶出一股柴火味。
「您要是穿白襯衫黑西褲,坐在辦公桌後面,把這些數據念一遍,寫成新聞稿發上去。」
「市里會轉,縣裡會學,可老太太的蛋還是六毛五。」
「但您戴上這頂帽子,把這兩句話說出來。」
「三天之內,她的蛋就能賣到一塊二。」
陸承遠盯著那張紙,沒說話。
「可是這臉面……」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
「這個視頻一出來,全網都得看見,我這個書記的面子,還剩幾分?」
陳峰笑了笑。
「我確信,不僅能剩,還得往上翻。」
「您覺得網友會笑您?沒錯,他們會先笑,笑完就開始罵自己那兒的幹部。」
「他們會說,人家青澤的書記為了老鄉的雞蛋能豁出去,我們這兒的連群里的通知都懶得轉。」
「到時候不是您丟面子,是別人替您漲面子。」
「往後半年,全國不知道多少地方要照著您這條視頻學,您是第一個。」
陸承遠的手指在紙邊上蹭了兩下。
他忽然想起浙江那會兒,一個鎮長為了推銷楊梅,爬上貨車頂舉著筐喊了半小時。
那時候他站在底下看,心裡也是這種滋味,又想笑,但又佩服。
「就一遍。」陸承遠把紙舉起來,「不滿意,我當場刪了。」
「成交。」
陳峰打了個手勢。
吳小龍的手指按下錄製鍵,紅點亮起,他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氣。
鏡頭裡,那頂小花帽上的繡線在陽光下泛著一點亮。
陸承遠清了清嗓子,把那兩行字念了出來。
第一遍念得像在讀文件。
「停。」陳峰擺手。
「書記,您現在不是在開會,您是在賣東西,您想想菜市場那些大姐怎麼招呼客人的。」
陸承遠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第二遍,語調鬆了。
第三遍,他自己把手邊那瓶芝麻油擰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對著鏡頭把瓶口一亮。
那個動作沒在紙上寫。
吳小龍的手穩住了。
拍到第五條的時候,二黑從灶屋裡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他不敢看。
縣委書記戴著小花帽,在他打掃出來的院子裡,舉著一根帶蟲眼的紅薯說話。
這畫面他這輩子都想不出來。
半小時後收工。
李源上手幫著揭假鬍子,膠帶撕下來的時候,陸承遠的眉毛跟著抖了一下。
他把小花帽脫下來,隨手放在桌上那筐雞蛋邊。
馬甲也脫了,交給李源。
白襯衫重新露出來,人一下就回到了三樓東側那間辦公室的模樣。
陸承遠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轉過身。
他看著陳峰。
那道目光拉得很長。裡面有一種慢慢回過味來的東西。
「陳峰。」
「書記您說。」
"一小時前,在我辦公室里,讓我對著鏡頭念那兩句話的先導片。"
他頓了頓。
"那兩句話,跟今天這套行頭,是連著的吧。"
陳峰笑了笑,沒否認。
陸承遠盯了他三秒,然後搖了搖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降下來一半。
「片子明天給我看看。」
「一定。」
黑色的車順著山路下去,尾燈拐過彎就沒了。
吳小龍這才敢直起腰,後背的襯衫濕了一片。
「陳總……」
「回廠,今天把片子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