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遠沉默著，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指尖摩挲著杯壁。
「改一改。」陸承遠開口。
「前面的辦公室片段刪掉。直接放山上的部分，配個字幕，就說我在基層調研。這樣穩妥一點。」
他開始退讓，尋找一個折中點。
陳峰搖頭拒絕。「不行。」
李源倒吸一口涼氣。在青澤縣，還沒有哪個企業老闆敢在這個辦公室里，直接用「不行」兩個字回絕陸承遠。
「沒有前面的端莊，怎麼襯托出後面的決絕？」陳峰寸步不讓。
「單放山上的畫面，網友只會覺得這是哪個劇組在拍戲，或者覺得您這是在作秀。只有兩部分放在一起，才能產生那種直擊人心的反差感。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您是從辦公室的安逸里，主動跳進了泥地里。」
「陳峰，我已經在讓步了。」陸承遠放下水杯，臉色沉了下來。
「陸書記。」陳峰站直身體。「不是我逼您，是三個月的軍令狀在逼我們。」
「三十七畝地在那卡著。路已經開始硬化了，錢也砸下去了。翠芒山的農戶每天都在問我，這貨什麼時候能換成錢。」
陳峰語氣極快，字字句句砸向桌面。
「您在沿海掛職的時候，那些地方的官員是怎麼做事的？他們為了搶一個項目，能在別人公司樓下站三天。」
「您空降青澤，為的不就是解決這個事情嗎。」
「既然您把帽子戴了，衣服穿了，就說明您骨子裡，跟我一樣，是想在這片地界上炸出點響動的。」陳峰直視著陸承遠。
辦公室內針落可聞。
李源屏住了呼吸。他覺得陳峰瘋了，居然敢當面剖析縣委書記的政治野心。
陸承遠靠在沙發上，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陳峰的眼神極度純粹，沒有商人的狡黠，只有一種要掀翻一切陳規舊習的顛覆欲。
就是這種眼神，讓陸承遠覺得可怕，也覺得興奮。
青澤縣太需要這種橫衝直撞的破壞力了。
如果總是四平八穩，這裡永遠是個死氣沉沉的貧困縣。
但他心裡還有最後一道防線。
「輿情控制不住怎麼辦？」陸承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軟化。
「我錦程扛著。」陳峰迴答得毫不猶豫。「帳號主體雖然是文廣旅局，但實際操作在我們。視頻如果翻車，惹出大亂子，我在網上發公開道歉信，就說所有內容全是企業自主行為，是趁您去視察時強行套取的素材，剪輯惡意拚接，跟縣委沒關係。」
陸承遠看著陳峰。
「你把鍋全背了，你就不怕市里找你的麻煩，把你那廠子停了？」
陳峰笑了。「沒幹系，只要有一條能帶領家鄉致富的路，我都會嘗試。但我賭，市里不會怪罪，甚至會給您送錦旗。」
一場豪賭。
贏了，青澤縣農產品名揚全國，陸承遠的實幹標籤徹底打響，陳峰的助農產業閉環瞬間打通。
輸了，陳峰背鍋走人，陸承遠名聲受損。
陸承遠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再次恢復絕對的安靜。只有飲水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加熱聲。
李源手裡攥著U盤，塑料外殼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
整整三分鐘。
陸承遠睜開雙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果決。之前的猶豫、抗拒、拉扯，在這一瞬間被一掃而空。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部電話的免提鍵。
「宣傳部，李部長。」
電話很快接通。「陸書記。」
「通知網信辦和文宣口的所有人，今晚全部留守值班。死盯各大平台的涉青澤輿情。重點監控『青澤文旅』帳號的動向。」
「收到。書記，是有什麼重大輿情預警嗎？」
陸承遠看了一眼站在沙發旁的陳峰。
「。只要不是惡性造謠和涉政違規，所有的爭議、討論、諷刺，一律不要插手干預。」
「明白！」
掛斷電話，陸承遠轉身面對陳峰。
「小子。」陸承遠伸手指著陳峰。「我這頂烏紗帽，現在算是跟你綁在一起了。要是三天之內，那些農戶的貨賣不出去，我親自去把你的錦程服裝廠給封了。」
「您放心。」陳峰轉身走向門口。「今晚八點，您準時看平台熱搜就行了。」
「李源，送客。」陸承遠揮手。
李源趕緊快步跟上，幫陳峰拉開辦公室的紅木門。
走到走廊上，李源長出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對陳峰說道。
「陳總，剛才我真以為書記要拍桌子抓人了。你這脾氣也太硬了。」
「脾氣不硬，成不了事啊，每次都是這麼過來的。」陳峰拍了拍李源的肩膀。
「李秘書，今晚準備好速效救心丸，數據可能會跳得有點快。」
說完，陳峰徑直下樓。
下午兩點，錦程服裝廠二樓小會議室。
王巧、劉浩、吳小龍三人守在電腦前。陳峰推門而入。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怎麼樣？」劉浩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陸書記沒發火吧？他是不是讓重剪了？」
吳小龍也是一臉絕望。「陳總，我就說這片子太冒險了……」
陳峰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別廢話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王巧，把視頻上傳到後台。」
王巧一愣。「原封不動地傳？」
「原封不動。」陳峰盯著屏幕。「什麼都不要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要動。」
王巧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鍵盤上，熟練地打開頁面，拖拽文件。
「定時發送，晚上八點整。」陳峰下達指令。「標題寫什麼？」
王巧想了想，抬頭問：「【青澤縣委書記直播帶貨首秀】？」
「太官方，沒意思。」陳峰搖頭。
劉浩插嘴：「【震驚！縣委書記竟然穿成這樣賣紅薯】？」
「太俗。」
陳峰站起身，看著屏幕上靜待發布的視頻。
「標題就寫：【青澤文旅：我們不僅站著掙錢，還要給鄉親們把錢掙了】。」
王巧立刻敲擊鍵盤，輸入完畢。
「點擊定時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