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老幹部活動中心，排練廳。
十幾個退休老幹部晚上閒來無事，正在排《我的祖國》，跑調跑得理直氣壯。
趙陽坐在最後一排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節目單，手機在他手裡。
他從八點零三分開始刷。
第一遍看完，他冷笑了一下。
低俗。譁眾取寵。政務號的底線蕩然無存。
第二遍看完，他去翻數據。
第三遍，他不看視頻了，只刷評論區。
「這書記為了老鄉的雞蛋連臉都不要了，我服。」
「別的文旅局在跳舞，青澤書記在喊麥，這是能力問題嗎？這是要不要臉的問題，人家不要，人家贏了。」
「建議全國推廣，你們局長憑什麼坐辦公室？」
趙陽的手指停住。
排練廳前面，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回過頭，笑著朝他招手。「小趙，你也在看那個視頻啊？」
趙陽僵了一下。「……嗯。」
「我們縣出了個好書記，為了老百姓賣雞蛋，這種官，我活了七十三年才見著一個。」
她說完就轉回去了，繼續跟著鋼琴唱。
趙陽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熨得筆直的深灰色西裝。
省融媒體研究中心進修半年，三個政務號從零孵化，十二萬粉絲。
那十二萬粉絲，是各單位紅頭文件攤派下去的。
而這條他判定為無法代表青澤縣形象的視頻，此刻粉絲數正以每分鐘四位數往上撩。
他點開自己的備忘錄，那裡面還存著那份《運營規劃書V1.0》的大綱。
五大固定欄目，4K航拍，省廳互推。
趙陽看了三秒，長按，刪除。
排練廳里唱到高音，全體走音。
......
縣委大院，三樓最東側辦公室。
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十點。
陸承遠沒走，李源也沒走。
李源站在飲水機旁，手裡端著陸承遠的水杯，手心裡全是汗。
兩個小時了。
網上全是讚譽，商品一秒清空。
但真正的宣判不在網上，而在上面。
這麼出格的舉動，省市兩級領導到底怎麼看，這才是決定陸承遠接下來的路。
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爆鳴。
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猶如炸雷。
李源手一抖，水杯里的水灑出來兩滴，落在地板上。
陸承遠目光平靜，伸手拿起話筒。
「我是陸承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市委一把手，鄭書記。
「承遠同志，還沒下班啊。」
「鄭書記，還在處理些工作。」
「處理工作？是在盯網上的熱搜吧。」鄭書記語氣裡帶著笑意。
陸承遠沒有接話，後背微微繃緊。
「視頻我看了。我愛人也看了。她還要買你們的土雞蛋，結果沒搶到。」鄭書記爽朗地笑了兩聲，隨後語調一收，變得極為嚴肅。
「承遠，這次幹得好。」
如重千鈞。
陸承遠緊繃的肩膀在這一瞬間鬆弛下來。
「這兩年，我們總喊著幹部要下沉，要為民辦實事。文件下發了一批又一批，底下就是不動彈。怕犯錯，怕丟面子，怕承擔責任。」鄭書記聲音嚴厲。
「你今天這一步，走得險，但也走得硬氣！」
「省委趙書記晚飯後專門給我通了電話，原話是：青澤縣的領導班子，腦子裡沒有那些官僚包袱，真正把老百姓的飯碗裝在了心裡。」
陸承遠握緊話筒：「鄭書記，這也是青澤縣底子太薄，為了突圍，只能兵行險招。」
「只要出發點是老百姓，就沒有什麼險不險的！」鄭書記頓了頓。
「這次的成績，市委給你們記一大功。網上的流量穩住，要把暫時的熱鬧，變成長久的產業。縣裡如果缺政策支持，直接打申請。」
「明白，感謝市委支持。」
電話掛斷。
陸承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李源趕緊走過來，把溫水放在桌上。
「書記……」李源聲音發澀。
「沒事了。」陸承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這口鍋，算是徹底燒開了。」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那份全縣農產品滯銷名單。
就在三小時前，上面的庫存數字，已經被全部劃掉。
陸承遠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峰的電話。
錦程服裝廠，燈火通明。
整個二樓會議室變成了一個臨時指揮所。王巧帶著幾個內勤在核對訂單。劉浩對著電話扯著嗓子吼車隊排班。
陳峰坐在角落裡，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陸承遠」。
接通。
「書記。」
「貨都賣空了吧？」陸承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嗯，就三分鐘，八千筐雞蛋，四千瓶香油，三萬斤紅薯，一件不留。」陳峰看著手裡的報表。
「我打算明早車隊下鄉，後天晚上前，所有快遞發出青澤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峰，你小子給我下了個套，但我這次鑽得心甘情願。」陸承遠聲音平穩。
「市里剛才來了電話，肯定了這次策劃。三十七畝地的批文，明天上午就會擺在你的桌子上。交通局那邊的路，一個月內全線通車，這下你滿意了？」
「書記，可還沒到滿意的時候呢。」
「貨空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哦？」
「咱們這次賣的，是二黑他們全縣摸底統計出來的現有庫存。那是農民攢了幾個月的東西。」陳峰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分鐘賣完了，可是後面還是沒有，網上的熱度還能持續十天半個月，幾十萬雙眼睛盯著我們要貨。」
陸承遠眉頭一皺：「農戶家裡沒貨了？」
「有，但徵集貨需要時間，而且咱們還需要後續的視頻輸出，您工作繁忙，不可能每天都拍視頻。」陳峰非常冷靜，並沒有因為爆火而失去理智。
「所以後面的任務比現在還要重，流量來了，但接不接的住，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的意思是打算怎麼做？」
陳峰想了一下，然後試探道。
」書記，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合適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