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縣委大禮堂里，只能聽到一陣陣粗重的喘息聲。
突然，「騰」的一聲。
靠山屯的李德水猛地站了起來，這個黑瘦的老頭滿臉通紅，激動無比，他拚盡全力拍響了那雙粗糙的大手。
緊接著，大王莊的老孫站了起來。
白馬鄉的支書站了起來。
陳家窪的村長站了起來。
嘩啦啦——
一百二十四個村支書和村主任，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
雷鳴般的掌聲，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叫好聲，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轟然掀翻了縣委大禮堂的屋頂。
許多老支書一邊拚命鼓掌，一邊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
這不是官場上那種敷衍的客套，這是心底的火焰被徹底點燃後的狂熱。
陳峰的話，沒有高深莫測的數據，沒有天花亂墜的餅，他字字句句都砸在了他們最痛、最渴望的地方。
坐在側後方的陸承遠，看著眼前這近乎沸騰的場面，看著那些平日裡推諉扯皮、此刻卻眼底冒火的基層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又他看著台中央那個年輕挺拔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震撼與欣慰。
他終於明白，在徐國良事件中，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能引起那種規模的人群抗議。
也明白了，為什麼一個服裝產業即將消散的縣城，竟然在他的手裡起死回生。
因為....他靠的從來不是政策與關係，而是真真實實的百姓基礎。
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陸承遠沒有再上台總結，他只是站起身，朝陳峰點了點頭，然後率先離開了禮堂。
留給陳峰的，是一百二十四個紅著眼眶卻摩拳擦掌的基層幹部。
散會後，禮堂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各村的支書和村主任把陳峰堵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問。
「陳總，我們村的板栗今年大豐收，能不能排第一批？」
「我那個帳號啥時候能弄好？我回去就把鬍子颳了！」
「拍視頻穿啥衣裳？要不要買件新的？」
陳峰被圍在中間，連抬手的空間都沒有。
劉浩和王巧在外圍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叔叔，咱們今天只是統計，具體時間會再通知各位的。」
陳峰好不容易擠出人群，拉住了正往外走的李德水。
「李叔，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李德水回過頭，臉上的興奮勁還沒過。
「準備好了！八千斤臘肉，全掛在灶頭上等著呢！」
「好，今天下午吳小龍帶設備上你們村，第一條視頻，就從靠山屯開。」
李德水使勁點頭，轉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陳總，我有個事想問問。」
「您說。」
「我那個……普通話實在說不好，到時候能不能說方言？」
陳峰看著他，笑了。
「叔，就說方言，越土越好。」
......
下午三點，靠山屯。
吳小龍的麵包車顛簸了四十分鐘的山路，終於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他跳下車，從后座搬出三腳架、補光燈和兩台相機。
跟在他後面的是王巧安排的一個文案策劃小姑娘，叫周琳，剛從省城的傳媒公司跳槽過來。
李德水早就候在村口了，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看熱鬧的村民。
「來了來了！」李德水搓著手迎上來，「設備這麼多？拍電視劇呢？」
吳小龍扛著三腳架，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石板路，土坯房，灶頭上方掛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臘肉。
陽光從瓦縫裡漏下來，打在肉皮上泛著油光。
「就這兒。」吳小龍眼睛亮了，「李叔，先別動，讓我拍幾組空鏡。」
半小時後，空鏡拍完。
李德水站在自家灶台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一把砍骨刀。
吳小龍把機位架好，紅燈亮起。
「李叔，開始吧，就跟平時一樣，切肉給我看看。」
李德水對著鏡頭，整個人僵住了。
他那雙常年劈柴砍骨的手，此刻握著刀，竟然在微微發抖。
「我……我說啥？」
周琳在旁邊小聲提示：「李叔，您就當跟來家裡串門的親戚聊天，給人家介紹您這肉是咋熏的就行。」
李德水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
「那個……這個肉吧……」
他卡住了，憋了半天，漲紅了臉。
「不行不行，重來。」李德水把刀往案板上一擱，「我這嘴笨，說不出來。」
吳小龍沒關機，鏡頭一直對著他。
「李叔，您別管鏡頭，您就切肉。」吳小龍說，「切著切著，想說啥說啥。不想說就不說。」
李德水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又看了看灶頭上掛著的臘肉。
他抬手取下一條五花，放在案板上。
「噗」的一聲，肉皮裂開，露出裡面緊實的紋理。
第一刀下去，李德水的手就不抖了。
這是他幹了幾十年的活。
「這肉啊，得選三指膘的五花。」李德水手上不停，嘴裡開始絮叨起來。
「太肥了不行，熏出來全是油，太瘦了也不行，柴。三指膘剛好，肥瘦相間，松木一熏，油脂慢慢往瘦肉里滲……」
他切出一片極薄的肉片，舉到光線下。
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深紅如瑪瑙。
「我爹教我的，他爹教他的。青澤靠山屯家家戶戶都會，但每家味道不一樣。有人用柏木，有人用果木，我們家祖祖輩輩只用松木。松木熏出來的肉，有股子松香味，別處吃不著。」
李德水說著，手裡的刀沒停。薄如紙片的臘肉一片片碼在白瓷盤上。
「以前吧，這東西只有過年才捨得吃。殺了豬，留最好的肉掛灶頭上，一掛就是一整年。來了客人才切一盤，那是頂好的待客菜了。」
他停下刀，看著案板上的肉，忽然笑了。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全國人民都能嘗嘗我們靠山屯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