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寧走到沙發前坐下，把帆布包隨手擱在腳邊，捏了捏眉心。
陳雪並不知道她的真實家境。在公司的兩年裡，方寧從未提過父親的身份，只說家在省城，父母都是公務員。
陳雪便一直當她是個被家裡催著回來找安穩工作的普通女孩。
"開心啊。"方寧嘆了口氣，"但你也知道，我爸下了死命令。一天三個電話催，說什麼也要我回來。這趟要是再不順著他，他能直接殺去公司找老闆談話。"
"也是，家裡就你一個閨女，父母肯定想留身邊。"陳雪附和了一句，隨即語氣一揚，"哎，不聊這些了——跟你說個事兒！我弟那個商場試營業，你猜怎麼著？"
"爆了？"
"何止爆了，樓差點兒沒給踩塌！"陳雪聲音里壓不住的興奮。
"你都不知道，我媽說她被拽到三樓幫忙，站了整整五個小時，賣紅薯賣到手抽筋。全縣的人跟不要錢似的往裡沖，排隊排到馬路上去了。"
方寧腦海里浮現出前天深夜，陳峰發來的那幾張百村生活館的布局草圖。
當時她正窩在被子裡刷手機，看到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那個人居然還沒睡，凌晨一點多了還在畫動線。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搞的那個百村生活館，確實挺有想法。"
"那是。也不看誰弟。"陳雪得意洋洋，隨後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帶上了某種試探的味道。
"哎——寧寧，你倆私底下……還有聯繫沒？"
方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滴水不漏。
"過節就發了個表情包。"
"就表情包？"
"嗯，那還能說啥，你嗓子都啞了，早點歇著吧。"
"行吧行吧。"陳雪雖然不甘心，但也沒再追問。
"你也早點睡，到家好好休息。"
電話掛斷。
方寧把手機丟在茶几上，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客廳的落地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暖氣片裡偶爾傳來水流的咕嚕聲。
這套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在公司那會兒，她和陳雪合租的小兩居隔音差得要命，樓上住戶半夜拖椅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那種吵鬧里反而有一種實在的生活感。
這裡沒有。
這裡只有秩序。
玄關處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
方寧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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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身形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夾克外套，裡面是淺灰的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
他換鞋的動作很利落。左腳踩住右腳鞋跟，脫下，放入鞋櫃。右腳同樣的步驟。
皮鞋擺放得整整齊齊，鞋尖朝外，方便下次出門直接穿。
這是一個把生活中每一個細節都納入管理的人。
方振國，省委副書記。
"爸。"方寧站起來。
方振國走進客廳，目光掃過茶几上的帆布包和靠在牆邊的行李箱，微微頓了一下。
"離職手續辦完了？"
"辦完了。"
方振國在方寧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伸手拿過茶几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既然手續辦了，那就收收心。"
"下周一，去發改委機關服務中心報到。位置給你安排好了，先從科員做起，踏踏實實幹兩年，把基本功練出來。"
方寧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爸，我剛離職，你總得讓我喘口氣。再說了，我學的是設計，去發改委坐辦公室，每天對著文件和表格，我不..."
"這可由不得你。"
"你在外面畫圖、做項目、給人熬夜趕方案，能幹一輩子？二十五歲熬得動，三十五歲呢？四十五歲呢？"
他看著方寧。
"之前讓你出去折騰，是讓你知道外面的飯不好吃。你去過了，看過了，吃過苦頭了，該回來了。」
「體制內是規矩多，但規矩多的地方，才能教你看懂這個社會到底是怎麼運轉的。你不去試，怎麼知道不行？"
方寧攥著玻璃杯，沒吭聲。
她從小就是這樣。跟父親爭論從來不靠嚷嚷，而是沉默。
用沉默表達抗拒，用沉默消耗對方的耐心。
這一招對母親很管用，對父親卻幾乎無效。
方振國看著她，知道這丫頭性子倔。
硬壓沒用，壓多了反而會適得其反。她骨子裡那股擰勁兒，跟自己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緩和了幾分。
"不想去報到，也行。準備在家待一段時間？"
方寧聽出了這話里的鬆動，立刻順水推舟。
"對，休息一陣子，想清楚了再說。"
"那正好。"方振國端起保溫杯，不緊不慢地擰上蓋子，"過幾天，我要去下面出趟差，你跟我走一圈。"
方寧一愣。
"去哪？"
"下面一個縣。"
方振國把保溫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青澤。"
方寧握著玻璃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杯中的水面微微一晃，盪出一圈極細的波紋。
"青澤？"她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平穩。但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心跳漏了半拍。
"對。"
"下面有人搞了個什麼電商助農。"他說，"最近在市里十分高調，材料寫得很漂亮。說是一天就能賣出去幾百萬的農產品，解決了大批就業，還被省農業廳樹了典型。"
"我不太信這些紙面上的東西。"
「這種報告，一般都有水分。
方振國轉過頭，看著方寧。
"越是吹得玄乎的，越容易是糊弄人的花架子。幾百萬的流水，聽著好聽，但這裡面有多少是真實的消費需求？有多少是靠補貼砸出來的虛假繁榮？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一陣風吹過去，就剩一地雞毛。"
"這次我帶專家組親自下去，一來看看民生，二來看看有幾分水分。"
"這次不帶大部隊，專家組暗訪為主。你不掛任何職務，就以家屬身份跟著我。"
"這幾天你到基層走一走，看一看。看看體制內到底是怎麼工作的，看看下面的人又是怎麼應付檢查的。「
」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到，坐在辦公室里也學不到，必須親眼看過才行。"
他看著方寧的眼睛。
"對你以後的路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