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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第二天

2026-09-24 00:24:09 作者: 我還是一根蔥

  臘月二十六,凌晨五點。

  青澤縣的天還黑得像一塊鐵板,北風裹著碎雪粒子往人骨頭縫裡鑽。城東商業中心廣場上,卻已經亮起了一片零星的手電筒光——遠遠望去,像凍土上冒出來的螢火。

  孫建國裹著一床從家裡扛來的舊棉被,蹲在A區錦程物流通道的最外圍,牙齒止不住地打顫。他昨天猶豫了一下午,沒跟著王大雷往裡擠,想著先看看情況再說,結果下午被告知當日名額已滿,只能等今天。

  今天他凌晨三點就出了門,心想怎麼也該排個頭名了吧。

  結果到了廣場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長長的隔離欄杆裡頭,早已塞滿了人影。有墊著編織袋席地而睡的,有三四個人背靠背擠在一起取暖的,還有裹著軍大衣縮成一團、鼾聲震天的。冷風一吹,整個廣場白花花的嗬氣連成一片薄霧。

  昨天沒搶到活兒的,今天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帶來了。

  "這他媽瘋了吧……"孫建國緊了緊棉被,硬著頭皮往人堆里擠了擠。

  到了早上七點,天光乍破。灰白的晨曦漫過商場的玻璃幕牆,照亮了廣場外圍黑壓壓的人頭。粗略一掃,比昨天至少多出兩千號。隊伍從入口處繞了兩個彎,尾巴一直甩到國道邊的公交站台。

  交警隊的警車提前到了位,紅藍警燈在薄霧裡一明一滅,兩條主幹道封得嚴嚴實實。

  七點半,商場側門推開。

  一隊穿著嶄新深藍色衝鋒衣、頭戴同色作訓帽的年輕人邁著齊整步子走了出來,左胸口印著四個白字——錦程物流。隊伍迅速散開,進入各條通道維持秩序。

  孫建國正伸長脖子往裡張望,一個藍色身影走到他跟前,手裡捏著一遝紅色的塑料號牌。

  "排好隊,別擠。拿號進場,插隊的直接取消資格。"

  孫建國覺得這嗓門耳熟得很,抬頭一看,愣住了。

  "大雷?"

  王大雷手裡捏著號牌,低頭看見裹在破棉被裡、鼻頭凍得通紅的孫建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建國哥,來這麼早啊。給——"他遞過一張硬卡,"七十六號,這號穩了。"

  孫建國呆呆接過卡片,目光卻死死釘在王大雷身上。

  那件深藍色衝鋒衣質地硬挺,防風防水,拉鏈拉到下巴,襯得王大雷整個人精神抖擻。昨天那副縮手縮腳、眼神躲閃的模樣,一夜之間像被人拿砂紙打磨乾淨了。

  "你……你這身衣裳……"

  "錦程發的。"王大雷拍了拍胸口的白字,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得意。"昨天下午簽的字,今天一早二毛就把裝備發了,直接算試崗。中午在物流園食堂吃飯,紅燒肉管夠。下午簽正式勞動合同,交檔案。"

  周圍排隊的人全聽見了,一時間倒吸冷氣的聲音響成一片。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件衝鋒衣上,眼睛裡冒出的綠光,恨不得當場把衣服扒下來套自己身上。

  簽了字當場發棉衣?中午還管肉?這是招工人還是請大爺?

  孫建國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昨天磨磨唧唧猶豫個什麼勁,白白在外面凍了一宿。

  

  八點整,商場外置的大喇叭準時響起。

  王巧的聲音穿過廣場上空,清亮且有力:"各位鄉親,各位求職者——青澤縣新春招聘會第二天,現在正式開始!請大家拿好身份證,按照入口引導有序進場。所有崗位明碼標價,不收任何押金,不扣留證件!"

  "今天新增消息——昨天安遠縣來的三百名熟練工,經過一晚安置和今早技能考核,已全部拿到正式錄用通知!因錦程服裝廠擴產需要,今日新增兩百個熟練縫紉工名額!"

  廣場瞬間沸騰。

  安遠縣那三百人,一晚上就安頓好了?說錄就錄?這消息像一顆火星掉進了油桶,原本還在觀望的外縣人徹底坐不住了。

  B區的長條桌前,幾個老闆的嗓子早就冒了煙。

  趙福來連棉帽都甩到一邊,大光頭在冷風裡泛著油光,站在桌後扯著喉嚨喊:"長明磚廠!窯工!計件算錢,多勞多得!干滿一個月我私人掏腰包發兩百全勤獎!年底過節發豬肉發米麵!報名就直接安排宿舍!"


  化肥廠的孫宏急得直跳腳,推著眼鏡衝過去攔人:"別聽他瞎忽悠!磚廠那活多累你們不知道?來我們化肥廠,車間有暖風機,乾乾淨淨,熟練工直接定崗五千,管兩頓飯!"

  馬國棟更直接——從兜里掏出厚厚一疊嶄新百元大鈔,"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建材公司要裝卸工!身體壯實就行!簽了合同先發五百塊安置費——今天發!現場發!"

  進場的人全看傻了。

  以前在青澤找個看大門的活兒都得托關係送兩條煙,現在這些高高在上的老闆們,一個個拿著錢站在桌子上搶人。

  商場三樓,陳峰的臨時辦公室。

  張燕端著一大杯濃茶,腳步輕快得在辦公桌前直打轉。

  "峰子!那三百個人,了不得!馮建帶頭,今早一上流水線,那手速,那針腳——閉著眼睛都能把線走直!我本來預備著報廢五十匹布讓他們練手,結果連一個線頭都沒崩壞!"

  陳峰坐在桌後翻看數據報表,沒抬頭:"底子硬,按咱的計件單價,他們只會更拚。"

  "可不是!"張燕猛灌了一口茶,"我已經把他們打散分到各個車間了,今天產能至少翻一倍半。你新增那兩百個名額是對的,廠子吃得下。"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劉浩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額頭全是汗,臉色鐵青。

  "峰子,出事了。"

  陳峰放下報表,目光一凝:"踩踏?"

  "不是。"劉浩快步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聲音壓得很低。"安遠縣來人了——不是打工的。是安遠縣'大恆服裝廠'的老闆,吳大恆。帶了四輛麵包車,二十多號人,手裡全拎著鋼管,現在正堵在西郊員工宿舍大門口。"

  張燕臉色一變。

  "他在那放話,說馮建這批人是大恆廠簽了死契的工人,身上還背著廠里的高利貸。說咱錦程是黑手段挖角,今天必須把人連本帶利還回去——不然就砸宿舍。"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陳峰緩緩站起身,隨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

  大恆服裝廠。他上一世就聽過這個名字——安遠縣有名的血汗工廠,靠壓榨本地婦女和外包工起家,老闆吳大恆黑白通吃,是個不折不扣的地頭蛇。昨天馮建說回了老家也找不到正經廠子,看來這吳大恆,就是壓在安遠縣工人身上的那塊石頭。眼下見自己這邊招工火爆、人跑光了,急眼了。

  "雷局知道了嗎?"

  "趙隊長已經帶人趕過去了,但吳大恆那孫子狡猾,手底下的人拿著安遠縣勞動局以前開的糊塗證明,咬死說是勞資糾紛,硬頂著不退。"

  陳峰披上大衣,拉開門。

  "走。去西郊。"

  西郊,原軸承廠職工宿舍。

  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外,四輛灰色金杯麵包車橫七豎八地堵死了出路。二十多個穿黑夾克的壯漢手裡倒提著鋼管和棒球棍,在門前排成一堵肉牆,嘴裡叼著煙,滿臉橫肉上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門內,馮建帶著幾十個男工人,手裡抄著掃帚疙瘩和鐵鍬把子,死死頂在鐵門後面。

  他黑著臉,隔著鐵柵欄盯著外面那個穿貂皮大衣、夾著雪茄的胖子,額角青筋暴跳。

  "吳大恆,你少他媽在這放屁!我們去南方之前,早就在你那結清了!誰欠你一分錢了?"

  "結清了?"吳大恆吐出一口濃煙,抖了抖手裡一張紙。"白紙黑字,培訓費每人兩千,這字不是你馮建簽的?你們跑南方去,老子沒找你們算帳,夠厚道了吧?現在倒好,回了青澤,敢他媽給別人賣命?"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他確實急了。這兩天安遠縣的工人像瘋了似的往青澤跑,廠里幾條流水線直接癱了大半。一打聽,帶頭的就是馮建。今天不把這三百人抓回去殺雞儆猴,他大恆在安遠縣的盤子就徹底散了。


  "別跟他廢話。"吳大恆往後退了一步,下巴一揚,"砸門。"

  兩個黑夾克舉起鋼管,照著鐵門就砸了下去。

  "鐺——!"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炸開,鐵鏽碎片四濺。門內的女工嚇得驚叫出聲,馮建一把將身後的人往裡推,自己死死頂住門栓。

  第二下還沒落下來,一聲刺耳的急剎從街角炸響。

  一輛黑色奧迪A6領著兩輛依維柯客車沖了過來,輪胎在冰面上拉出長長的黑印,車身橫擺,穩穩停在麵包車後面。

  車門拉開。

  劉浩第一個跳下來,手裡攥著對講機。緊接著,依維柯里湧出整整四十個穿深藍衝鋒衣的錦程物流司機。手裡沒拿傢伙,但這幫常年跑長途、卸貨搬箱的漢子往那一站,那股不怒自威的彪悍氣場,瞬間把場面反壓了過去。

  吳大恆眼皮一跳,轉過身。

  陳峰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沒看那些拿鋼管的混混,也沒看吳大恆,徑直走到鐵門前,隔著柵欄看著門內的馮建。

  "人傷了沒有?"

  馮建眼眶一熱,聲音發顫:"陳總,沒傷著——我們頂得住。"

  陳峰點了點頭。

  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吳大恆那張油膩發亮的臉上。

  吳大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黑色羊絨大衣,面容沉靜,眼神里沒有怒氣,也沒有懼意,只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冷。

  "你就是錦程的老闆?"吳大恆冷笑一聲,"年紀不大,胃口倒不小。連我吳大恆的人都敢挖,懂不懂規矩?"

  陳峰看著他,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青澤有青澤的規矩。"

  "什麼規矩?"

  "進了青澤的地界,簽了錦程的合同,就是我陳峰的人。"

  陳峰抬手,指了指那幾輛堵在門口的麵包車。

  "劉浩。"

  "在!"

  "讓車隊開牽引車過來。三分鐘,這幾輛破車要是不挪走,直接碾平。"

  吳大恆勃然大怒:"你他媽敢——"

  幾個黑夾克立刻舉著鋼管圍了上來,錦程的司機們也迎了上去,兩撥人貼臉對峙,空氣里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你看我敢不敢。"陳峰沒退半步。

  就在這時,一輛警用依維柯閃著爆閃燈呼嘯而至,剎車聲尖銳刺耳。

  雷剛穿著便裝,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跳下車,防暴盾牌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雷剛一眼掃過現場,目光在吳大恆嘴裡的雪茄上停留了一秒,隨後大步走向陳峰。

  "陳總,沒出什麼岔子吧?"

  ——他把吳大恆當成了空氣。

  "雷局來得正好。"陳峰偏了偏頭,"有人帶兇器跨縣堵我們員工宿舍,還拿偽造的借條敲詐勒索。這在青澤,夠判幾年?"

  雷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猛地扭頭盯向吳大恆。

  "帶傢伙跨縣鬧事?"

  他的聲音像在冰水裡淬過一遍,沒有半點溫度。

  "全部銬了,帶回局裡查底子。"

  特警瞬間拔出甩棍圍了上去。

  吳大恆懵了。他以為頂多是派出所來和個稀泥,這特警隊是怎麼回事?公安局長怎麼跟錦程老闆說話跟匯報工作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今天一頭撞上的,是整個青澤縣傾盡全力保駕護航的核心資產。

  "誤會!警察同志,這是誤會!"吳大恆慌了,那張借條不自覺地往身後縮。

  "誤會?"


  陳峰上前一步,一把從他手裡抽過那張紙。

  他沒看,當著吳大恆的面,雙手一撕——再撕——碎紙片紛紛揚揚落下來,有幾片貼在了吳大恆的貂皮領子上。

  "回去告訴你們安遠縣的老闆。"

  陳峰的聲音不大,但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陳峰在青澤開廠招工,光明正大。你們要是捨得給錢、拿得出良心,工人自然會去。"

  "要是只會喝兵血——那就把人老老實實給我留下。"

  "在青澤,老百姓站著把錢掙了。誰敢伸手,我剁誰的爪子。"

  全場死寂。

  門內,馮建兩隻手死死攥著鐵門的欄杆,指節發白。四十來歲的大男人,眼淚順著黝黑的臉頰無聲地淌下來。昨天簽字,為的是口飯吃。但今天這番話——算是把他們的命都兜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本地居民,心口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滾燙滾燙的。

  吳大恆臉色鐵青,被兩個特警架著胳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峰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看向劉浩,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淡。

  "通知廣場那邊——今天錦程所有崗位名額,對安遠縣全面放開。敞開了招。"

  停頓一秒。

  "我要在天黑之前,把安遠縣的熟練工,抽空。"

  劉浩胸口的血往上涌,扯著嗓子大吼: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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