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
盧良辰點了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我爹親口說的,這玩意兒是我爺爺當年眼神不好,被人給坑了,花大價錢買回來的假貨。」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還補充了一句:「他說,你要是不信,可以過來自己看,反正我們家也不靠這個吃飯。」
聽泉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叔叔這話說得……
真是充滿了大佬的從容和不屑啊!
不靠這個吃飯?
廢話!
你家金絲楠木的柱子都論根用,還在乎這一個破鼎?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了,盧良辰的父親絕對是一個境界高到無法想像的頂級大佬!
這種大佬說的話,那就得反著聽!
他說這是贗品,那這玩意兒就絕對是真品中的真品,國寶中的國寶!
他說他不值錢,那這玩意兒的價值就絕對是無法估量,能讓整個考古界都為之瘋狂的存在!
想到這裡,聽泉的心頭一片火熱。
他知道,自己這次來對了!
盧家莊,絕對是一個能讓他實現人生終極理想的神聖之地!
就在他心潮澎湃,準備再說幾句恭維的話時,盧良辰卻突然將鏡頭從青銅鼎上移開了。
「行了,一個破爐子有啥好看的,十分鐘也差不多了,我帶你們看點別的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舉著手機站起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邊,是我家以前的老灶房,後來蓋了新廚房就荒廢了,現在也用來堆東西。」
鏡頭晃動著,穿過了大半個客廳,最終來到了一扇看起來有些破舊的木門前。
盧良辰推開門,塵封已久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個光線有些昏暗的房間,地上堆滿了各種舊家具和雜物。
「你看,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盧良辰將鏡頭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直播間的觀眾們也興致缺缺,看了一圈,確實都是些破桌子爛椅子,沒什麼特別的。
然而,就在鏡頭即將掃過房間盡頭的一個角落時。
一直緊盯著屏幕的聽泉,瞳孔再一次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比青銅鼎還要恐怖一百倍的東西,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屏幕,用幾乎要撕裂自己聲帶的聲音,發出了今天晚上最最最悽厲的一聲尖叫!
「停——!!!」
「別動!!盧哥!別動!!!」
「你牆角那個……那個用來墊桌子腿的……是什麼東西?!」
聽泉這一嗓子,吼得是驚天地泣鬼神。
那聲音里的驚恐、錯愕、不敢置信,以及絲瀕臨崩潰的絕望,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直播間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盧良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暴喝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手機給扔出去。
「你有完沒完啊!」
他捂著嗡嗡作響的耳朵,回頭衝著屏幕怒道,「大半夜的,你想把我魂給叫出來啊?!」
他現在真的開始懷疑,這個叫聽泉的主播,是不是有什麼家族遺傳的精神病史。
這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動不動就一驚一乍,自己的心臟遲早要被他給嚇出毛病來。
直播間裡那七百多萬觀眾,也全都被這一聲尖叫給吼蒙了。
【又……又來了?泉哥,我求你了,你下次能不能先給個預告?我剛泡好的面全扣鍵盤上了!】
【我的天,泉哥這嗓子,不去唱青藏高原真是屈才了。】
【這次又看到啥了?我屏幕都快戳爛了,不就是個黑乎乎的磚頭嗎?】
【墊桌子腿的?我靠,不會吧?難道又是什麼國寶?】
【我麻了,我真的麻了,我已經不對大哥家的任何一件「破爛」抱有僥倖心理了。】
【我的速效救心丸呢?快!給我來一瓶!】
聽泉根本沒空去理會盧良辰的抱怨和觀眾的調侃。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A4紙還要慘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昏暗的角落。
就在剛才,盧良辰的鏡頭一掃而過的那個瞬間。
他看到了。
在一個落滿了灰塵的牆角,在一張瘸了一條腿的破舊木桌下,墊著一塊東西。
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四四方方,通體漆黑,被火燒過的「磚頭」。
那「磚頭」的表面坑坑窪窪,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確實跟工地上隨便撿來的廢磚沒什麼兩樣。
但聽泉是誰?
他可是玩了半輩子古董文玩的頂級專家!
他的眼力毒辣到了何種地步?
哪怕只是驚鴻一瞥,哪怕隔著一層模糊的手機鏡頭,他也一眼就看出了那塊「磚頭」的與眾不同!
那不是磚!
那漆黑的顏色,不是被火燒的,而是歷經了千百年時光沉澱,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墨色光澤!
那坑坑窪窪的表面,不是磕碰,而是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卻因為磨損和灰塵而變得模糊不清的……
文字!
一個瘋狂的,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一個足以顛覆整個華夏歷史認知的念頭,如同火山爆發,從他的腦海最深處噴涌而出!
「盧……盧哥……」
聽泉的聲音乾澀無比,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用近乎哀求的,帶著哭腔的語氣說道。
「我……我求求你了……你……你把鏡頭……對準那個……那個墊桌子腿的……黑磚頭……」
「讓我……讓我仔仔細細地……看一眼……」
他的姿態,已經不能用卑微來形容了。
那是面對神跡時,一個凡人發自靈魂深處的渺小和戰慄。
盧良辰看著屏幕里那個馬上就要斷氣的主播,徹底沒脾氣了。
「又看?你今天晚上是跟我家的破爛槓上了是吧?」
他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一塊破磚頭有什麼好看的?我家後院拿來砌豬圈的磚頭都比它新。」
砌……
砌豬圈……
聽泉聽到這三個字,感覺自己的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桌子的邊緣,才勉強沒有讓自己再一次從椅子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砌豬圈!我宣布,大哥是史上最強氣氛終結者!】
【泉哥:我剛剛醞釀好的情緒,全被你一句「砌豬圈」給乾沒了。】
【我怎麼感覺泉哥的臉都綠了?他不會真的要被氣死了吧?】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這塊「磚頭」不會比剛才那個鼎還牛逼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剛才那個已經是天花板了!再牛逼還能牛逼到哪兒去?還能是玉皇大帝的板磚不成?】
「行行行,看給你看,你看仔細點,看完趕緊下播,我真要去餵豬了。」
盧良辰拗不過他,只能嘆了口氣,舉著手機,不情不願地走到了那個牆角,蹲下身,將鏡頭慢慢地,慢慢地對準了那塊墊在桌腿下的「黑磚頭」。
隨著鏡頭的推進,那塊「磚頭」的全貌,清晰地呈現在了直播間所有人的眼前。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承受著一張破桌子的重量,身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已經被人遺忘了無數個世紀。
「喏,就這個,看到了吧?」
盧良辰把鏡頭懟到那塊「磚頭」上,沒好氣地說道,「黑不溜秋的,上面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劃痕,也不知道是哪個祖上留下來的。」
聽泉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已經完全停滯了。
他的心臟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吸進那塊小小的「磚頭」里。
他看到了。
在鏡頭的極限放大下,在那厚厚的灰塵掩蓋下,一個個古樸、蒼勁、充滿了神秘氣息的符號,若隱若現。
那不是劃痕!
那是字!
是他從未見過的字體!
它比甲骨文更加原始,比金文更加古老,比鳥蟲篆更加神秘!
每一個字,都一個獨立的圖畫,在講述著一個來自洪荒遠古的故事!
「大哥……」
過了許久,聽泉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輕得夢囈,卻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你用手……把上面的灰……擦一擦……」
盧良辰皺了皺眉,覺得這主播的要求真是越來越多。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伸出手,在那塊「磚頭」的表面上隨意地抹了一把。
隨著灰塵被抹去,幾個更加清晰的古文字,暴露在了空氣中。
雖然依舊無法辨認,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蒼茫、古拙、來自於天地初開時的氣息,卻撲面而來,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聽泉看著那幾個字,身體晃了晃,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緩緩地,緩緩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完了……」
「全完了……」
「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我不該來鑒寶的……我應該去精神病院掛個號……」
「我今天晚上……看到的是神話……是創世史詩啊……」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屏幕里那個一臉茫然的盧良辰,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吼道: 「你……管……這……玩……意……兒……」
「叫……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