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癱倒在碎石堆中的趙敬,身體猛然一顫。
他那雙本已意識模糊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眼眶中泛起一縷縷猙獰的血絲,死死瞪著上方那張蒼老而平靜的面容。
喉嚨里發出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
你比張魁還好打......
江夜這句話,可謂是殺人誅心。
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他胸腔最深處,在心臟上狠狠攪了一圈。
什麼一峰之主的威嚴。
在這一刻被這輕飄飄的七個字碾得粉碎。
他拼命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手指扒拉著地面的碎石,鮮血混著泥土糊了滿手。
可他體內的傷勢已到了極限。
此刻別說起身,連抬一根手指都在耗盡他全部的氣力。
而江夜那句話,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敬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驟然一黑。
「哦?!」
江夜眼中眸子微微一凝。
這麼不經折騰嗎。
不會死了吧。
下一瞬。
「江長老!手下留情!」
伴隨著一道輕柔的低喝聲,三道身影如風似電般來到江夜身旁。
赫然正是三位峰主。
而出聲之人則是玄水峰峰主柳輕雨。
其實早在江夜閃身到趙敬身後的時候,他們就應該出手阻止了。
可那一瞬間三人竟同時呆愣在原地,不是因為來不及反應,而是因為太過震驚。
一個剛突破罡氣境不久的長老,居然在正面硬撼中將成名多年的趙敬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等場面,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等他們回過神來,趙敬已經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般癱在演武場邊緣,腦袋上的紅白之物還在往外滲。
「江長老,同門切磋,可不要下死手啊。」
柳輕雨一雙星眸緊緊的盯著江夜,眼底的震驚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對對對,江長老,都是同門,和衷共濟,和衷共濟啊!」
孫林在一旁連聲附和,那雙老眼卻一刻不停地上下打量著江夜。
他活了將近兩個甲子,見過的天才數不勝數。
可是,像江夜這樣的老天才......
他可真是第一次見。
他連連捋著頜下長須,忍不住搖頭感嘆:「江長老今日真是讓老朽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魯嘯一言不發,只是面色陰沉地站在柳輕雨身後半步。
他盯著江夜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更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忌憚。
從金辰峰後山到今日演武場,這老東西每一次出現都在刷新他對其實力的認知。
抱丹境時便敢當著他的面燒金母手臂,如今踏入罡氣境 ,竟連趙敬都不是其對手。
他頭一回對一個人產生了隱憂。
此人的存在,怕是要打破天青派各峰之間維持了多年的微妙平衡。
更何況他跟此人交惡。
面對三位峰主神色各異的目光,江夜只是將拳頭上殘餘的赤金真罡緩緩散去,負手而立,淡淡一笑:
「兩位多慮了,江某向來是以和為貴,怎麼會下死手呢。」
柳輕雨聞言,忍不住輕輕翻了個白眼。
以和為貴?
扯吧你就......
要不是當初親眼看過江夜偷襲趙敬的畫面。
她還差點信了。
孫林倒是連連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以和為貴好啊,以和為貴方是處世之道,江長老能有此胸襟,實乃天陽峰之福,亦是我天青派之福啊!」
柳輕雨看了一眼地上慘不忍睹的趙敬,輕咳一聲道:「老孫,先別說什麼處世之道了,快看看趙峰主。他這傷勢…怕是...」
孫林當即蹲下身去,枯老的手掌覆上趙敬的胸口,掌間翠綠色的青木真罡化作絲絲縷縷的細線,順著經脈探入他體內。
片刻後,他面色略顯凝重道:「趙峰主傷得不輕啊,恐怕得調養好一段時間才行。」
說著,他看向江夜的眼神,又多了一絲鄭重。
這位江長老當真是深不可測啊。
......
而此時的演武場外,已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包括那幾位傳功執事在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光呆滯地望著演武場中央那道枯瘦而挺拔的身影。
他們看到了什麼啊......
那位天陽峰的江長老不僅踏入了罡氣境,還以碾壓之勢擊敗了厚土峰峰主趙敬。
要知道,內門的峰主,對於這些外門弟子來說,簡直就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存在。
可就在剛才,這座大山被天陽峰的江長老,當著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推平了。
這恐怕是天青派近十年來最不可思議的場面,沒有之一。
沉寂了好一會後,才有人發出壓抑已久的驚呼聲。
「我的天啊......」
「這位天陽峰的江長老也太神了吧......」
「他居然真的打敗了厚土峰的峰主......」
「這以後內門天陽峰豈不是無敵了!!!」
人群之中。
許清歡目光近乎失神般望著演武場中央的那道蒼老卻又挺拔的身影。
她那水潤的紅唇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心臟更是跳得得厲害。
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個老東西......
他怎麼這麼厲害!
這麼厲害啊啊啊......
要不是周圍都是人多。
她一定會因為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動直接蹦起來。
她的腦海中更是難以遏制的閃過一些畫面......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氣息從鼻翼間進出時帶著微微的顫音,白皙俏美的臉蛋上像被人刷了一層胭脂。
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那截修長白膩的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那雙妖艷的美眸里不知何時已蓄滿了一層盈盈的水意,在陽光下波光瀲灩,像是隨時都會溢出眼眶。
當她感覺自己快要失控的時候,狠狠咬了一下水潤的下唇,貝齒切入柔軟的唇肉,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炸開,刺痛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讓她那雙迷離的美眸勉強恢復了一絲清明。
可是,僅僅片刻功夫。
那些被壓下去的念頭便又像遇了春風的野草,以更瘋狂的勢頭在她腦海中滋生蔓延。
「啊啊啊啊...這個老東西快把我逼瘋了...」
她咬著嘴唇,目光灼灼地盯著演武場中央那道枯瘦而挺拔的身影,心頭髮出無聲的吶喊:
「你的火氣呢…你不是火氣大嗎…」
......
不遠處的人群中,一個面容嬌俏,身材平板的少女正踮著腳尖拼命往演武場裡張望,口中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赫然正是王思怡。
「江長老也太厲害了吧......」
她雙手捂著平平的胸口,那單薄的胸膛起伏得厲害,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反覆念叨著:
「待會得馬上跟依依師姐分享這個消息!」
她知道劉依依對這位江長老可是異常關注。
是那種嘴上不說,眼裡藏不住的關注。
......
與此同時,不遠處那棵參天古樹的樹冠之上。
老者負手立於細枝之巔,那張清癯儒雅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驚嘆。
他望著下方那道枯瘦的身影,捋著頜下長須:「不愧是鍾老所說的人才啊,真是出乎意料。」
周宇峰面色驚駭地望著下方滿目狼藉的演武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好一會兒才壓下心頭的震動,沉聲開口:
「這位江長老能修成《大日天炎養氣法》,已是匪夷所思。」
「突破罡氣境的速度更是聞所未聞。」
「而他方才所施展的那式火印武技精妙異常,絕非本門所收錄的武學......」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瞳孔微微一縮:
「難道...是鍾老所授...」
老者淡淡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搖頭。
周宇峰立刻會意,低頭應道:「是宇峰多嘴了。」
鍾老那等存在的事,確實不該多問。
老者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管怎麼說,代理峰主,也是峰主。」
「去請江長老過來,我要見他。」
話音落下。
他腳下那根拇指粗的細枝微微一顫,整個人便已如一片輕葉般從樹冠上飄然消失,空氣中只餘下一縷極淡的清風。
「是,師傅。」
周宇峰面色恭敬地對著虛空微微躬身。
......
演武場中央。
「我已經暫時穩住了趙峰主的傷勢,接下來就要靠他自己調養了。」
孫林緩緩收回覆在趙敬胸口那隻泛著翠綠光芒的手掌,長舒一口氣。
柳輕雨微微點頭:「叫兩個弟子把他送回厚土峰吧。」
說著,她跟孫林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之色。
誰能想到之前在司務殿意氣風發走得那般利落的趙敬......
此刻會是如此的狼狽呢。
居然要讓人抬回厚土峰去。
安排妥當之後,她與孫林不約而同地再次將目光落在江夜身上。
兩雙眼睛,一雙清冷如星,一雙溫和含笑,卻都藏著同一種情緒,探究。
然而被兩雙眼睛同時注視著的江夜,卻將目光越過了他們,落在了一直沉默立在旁邊的魯嘯身上。
這位魯峰主的面色比方才又陰沉了幾分,額角青筋微微跳動,那雙天生無眉下的細長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眼底翻湧著忌憚與不甘的暗流。
江夜迎上那道目光,面色平靜如水,淡淡道:「我聽說,魯峰主也想分潤天陽峰的丹藥?」
聞言,柳輕雨和孫林面色微微一變。
不是。
這個江長老。
他是打了一個還不夠。
還想再打一個啊!
魯嘯本就陰沉的面色瞬間驟變,那雙細長眼睛裡寒芒暴漲,周身鋒銳之氣不受控制地溢出,身旁地面上的碎石被那股無形的金行真罡刮過,發出細密的切割聲。
可當他的目光與江夜那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蒼老眸子對上時,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回想起江夜剛剛那一式火印,他其實還真有些沒底。
尤其是火屬性罡氣,克制金屬性罡氣。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只得冷哼一聲,聲音依舊鋒銳如刀:
「我說了又能怎麼樣,你要是想討教,本峰主隨時奉陪!」
話雖硬氣,卻沒有再多說半個關於分潤丹藥的字眼。
孫林何等老辣,一耳朵便聽出了魯嘯底氣的不足,當即順坡下驢,搶在氣氛進一步僵化之前開口打圓場:
「江長老,以和為貴啊!」
「魯峰主可能之前對你的實力有些誤解......」
「不過老朽相信,經此一役,他對天陽峰的丹藥份額應當不會再有什麼異議了。」
魯嘯面色鐵青,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穿過演武場邊緣尚未散盡的煙塵,朝幾人走來。
赫然正是周宇峰。
他徑直來到江夜身邊站定,目光在柳輕雨,孫林和魯嘯臉上依次掠過,最後落回江夜身上,淡淡一笑:
「江長老,掌門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