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西,死到臨頭還敢攀咬忠良!」
陳蛟怒喝一聲。
「方大人乃是大魏第一清流,鐵骨錚錚,如今還被你這閹黨陷害關在死牢里!你竟敢說是他指使的?!」
「給我將陳海賊子拿下!就地正法!」
「殺!」
通天閣內,昔日情同父子的閹黨首領們,為了權力和生存,爆發了一場最血腥最殘酷的內訌。
陳海雖然武功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
最終被陳蛟帶來的番子亂刀砍成了肉泥。
那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至死都沒能閉上眼睛。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在陳蛟砍下陳海的頭顱,準備拿著這顆人頭去向皇后請功,坐上內衛司提督寶座的瞬間。
「奉太子令!內衛司陳海,陳蛟等閹黨,勾結妖道,謀害先帝!大逆不道!」
「禁軍聽令,將通天閣內所有閹黨,盡數誅絕!一個不留!」
通天閣外,火光沖天!
五城兵馬司的禁軍,在幾位文朝重臣的帶領下,已經將萬壽仙苑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的強弓硬弩對準了通天閣的大門。
陳蛟提著陳海的血淋淋的人頭,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
看著門外那密密麻麻的禁軍,還有那些平日裡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文官們,眼中充滿了絕望。
他終於明白陳海死前那句話的意思了。
方知,那個被他們視為砧板上魚肉的老御史。
他用一瓶香,不僅殺了皇帝,還挑起了內衛司的內鬥。
最後更是把整個閹黨,完美地送到了文官集團的刀口下!
「放箭!」
隨著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通天閣內,慘叫聲連成一片。
大魏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內衛司精銳,連同那個晚年荒唐的天聖帝。
一起被釘死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修羅場裡。
……
次日清晨。
鄴京城的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皇宮內外,縞素一片。
十二歲的太子在驚恐中被文官們扶上了龍椅。
年號還未定,但大權已經徹徹底底地回到了文官集團的手中。
作為新朝的「定海神針」,以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為首的重臣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撫百姓。
也不是處理政務。
而是浩浩蕩蕩地帶領著幾百名清流官員,直奔刑部天牢。
他們要去迎接大魏的脊樑,右都御史,方知!
「方師!方師受苦了啊!」
柳如風沖在最前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昨晚聽到皇帝駕崩,閹黨被誅的消息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方知。
方師當真是神人啊!
他老人家七天前在太和殿上拼死進諫,怒斥皇帝服毒。
結果七天後皇帝真的被閹黨的毒藥毒死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方師是先知!
是大魏的聖人啊!
刑部尚書親自拿著鑰匙,顫抖著手打開了天字一號牢房的大門。
「方大人!閹賊已伏誅!新君登基!大魏的青天,又回來了!請方大人出獄主持大局啊!」
刑部尚書高聲呼喊著,帶頭跪了下去。
身後幾百名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潮濕陰冷的甬道里。
然而,牢房裡沒有任何回應。
柳如風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方師已經被閹黨提前暗害了?!
他瘋了一般衝進牢房。
空空如也。
狹窄的牢房裡,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破草蓆。
以及那一套方知進監獄時被扒下來的,洗得發白的青色御史官服。
安靜地疊放在木板床上。
官服的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擺著那頂象徵著御史身份的鐵冠。
「方師……方師呢?!」
柳如風一把抓住旁邊嚇傻了的獄卒的衣領,怒吼道。
「人呢?!你們把方師藏哪了?!」
「大,大人冤枉啊!小人們昨晚一直在外面守著,連只老鼠都沒放出去過啊!這牢門也是從外面鎖死的,方大人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啊!」
獄卒哭喪著臉,就差沒尿褲子了。
憑空消失?
眾官員面面相覷。
這怎麼可能?這可是精鋼打造的天牢!
就在這時,大理寺卿指著那面長滿青苔的牆壁,聲音發顫地喊道。
「快看!牆上有字!」
所有人立刻圍了過去。
借著火把昏暗的光芒,他們看到了方知留下的那四句詩。
「半生狂言本是戲,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問方知何處往,笑看人間又換局。」
看著這四句透著無盡滄桑,灑脫。
卻又帶著一種將天下蒼生,王侯將相視為棋子的孤高絕筆。
牢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柳如風看著那字跡,眼淚奪眶而出。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柳如風突然仰天大哭,撲通一聲跪在那套青色官服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方師他老人家,根本不是凡人啊!」
柳如風轉身看著那些懵逼的官員,用一種極其狂熱,極其悲壯的語氣大聲說道:
「方師乃是謫仙下凡!他入朝為官,就是為了警醒世人!」
「他在太和殿上的狂言,不是忤逆,是對這個渾濁世道的無情嘲弄!」
「如今閹黨已除,新局已開,方師的使命完成了,所以他褪去凡塵的官衣,羽化登仙而去了!」
「……」
啊這……
官員們面面相覷。
雖然大家都是讀過不少聖人書的,但眼下這密室消失的戲碼,再加上那首逼格拉滿的絕命詩。
除了「羽化登仙」,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政治需要神話。
大魏剛剛經歷了一場劇變,需要一個道德完人來凝聚天下讀書人的心。
一個活著的方知,可能會跟他們爭權奪利。
但一個「羽化登仙」的方聖人,簡直是再完美不過的政治圖騰了!
「柳大人所言極是!」
內閣首輔立刻順水推舟,一臉肅穆地跪了下來。
「方大人乃我大魏百世師表!其鐵骨柔情,震古爍今!」
「老臣提議,即刻上奏新君,追封方大人為太子太師,諡號文正!」
「於都察院正堂,為其立生祠,供天下御史日夜瞻仰,以正大魏朝綱!」
「首輔大人英明!方文正公千古!」
幾百名文官齊刷刷地拜倒在那套空蕩蕩的官服前,山呼海嘯。
這一日,大魏的朝堂上少了一個叫方知的噴子。
大魏的歷史上卻多了一位神乎其神,罵死皇帝,算死太監後羽化登仙的「方聖人」。
而此時。
那位被供在神壇上的「方聖人」,正坐在距離鄴京城三百里外的一艘客船上。
方知穿著一身舒適的灰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根剛從河邊折下來的狗尾巴草。
一邊逗弄著船家養的一隻大黃狗,一邊愜意地打著哈欠。
「啊嚏!」
方知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肯定是鄴京那幫老狐狸在背後罵我呢。管他呢,反正死無對證。這大魏的局,老夫算是玩通關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裝過「通天香」的羊脂玉小瓶,隨手扔進了滾滾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