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元年,秋。
鄴京,文華殿。
這是前朝內閣辦公的地方,如今被徐文改成了他處理政務的書房。
叛亂雖然平息了,國庫雖然因為抄家而極其充盈。
但徐文依然面臨著一個致命的死結。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
殺光了士族,大平王朝的行政體系確實陷入了極度的癱瘓。
「陛下……」
戶部尚書李四,此刻正捧著一堆猶如小山般的帳冊,苦著臉站在輪椅前。
「南邊送來的稅收帳本,末將……末將手底下那些個酸秀才,算了半個月也沒算明白。」
李四急得抓耳撓腮。。
「這前朝的稅法也太他娘的複雜了!什麼夏稅、秋糧,什麼絲絹、布匹,還要按人頭收什麼丁稅。」
「有些地方因為戰亂,人死光了,地方官竟然把死人的稅攤到活人頭上,逼得那些活人又上山當了土匪!」
「陛下,咱們雖然搶了士族很多錢,但那些錢總有花完的一天啊。這賦稅收不上來,咱們六十萬大軍的吃喝拉撒,遲早是個大窟窿!」
大殿內,幾名武將也是愁眉苦臉。
他們砍人都在行,但面對這些密密麻麻,如同天書一般的數字和極其複雜的封建稅收制度。
他們簡直比上戰場還要絕望。
沒有士族大儒為他謀劃天下,沒有那些精通錢糧的老狐狸為他梳理經濟。
這就是徐文打破規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徐文坐在輪椅上,沒有說話。
他轉動著手裡的刻刀,目光看著窗外那棵枯黃的銀杏樹。
這天下,太缺治國之才了。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雖然靠著思危和狠辣的手段,保住了新朝的江山。
但他知道,李四說得對,一個國家,如果不建立一套簡單有效,且能持續運轉的經濟制度。
大平王朝遲早會被自己拖死。
他需要一個破局的方法。
一個能夠繞開那些複雜的文官體系,直接將天下的財富收歸國庫的方法。
徐文的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閃過他這十年來的經歷。
突然。
他的思緒,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大景開國丞相,那個被天下人奉為神明,卻在皇權最巔峰時飄然離去,只留下一段傳說的毒士。
顧長安。
徐文記得,當年他讀的書中,有過無數關於他的記載。
大景建國之初,也曾遭遇過國庫空虛、天下大亂的經濟危機。
當時的景世宗同樣束手無策。
和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模一樣。
是那位傳說中的顧首輔,在文淵閣里,只用了兩張紙,就輕描淡寫地挽救了整個大景的經濟。
「一條鞭法……」
「攤丁入畝……」
徐文的嘴唇微動,喃喃地念出了這八個字。
當年,他在聽雨軒的炭盆旁。
顧掌柜雖然沒有教他怎麼治國,卻告訴了他一個最根本的道理。
「能辦成事的,是破壞規矩,並且制定新規矩的怪物。」
「對啊。朕為什麼要用他們以前的規矩?」
徐文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種狂熱的光芒。
他手中的刻刀重重地插在了扶手上。
他沒有絕世的謀臣,那又怎樣?
既然那個叫顧長安的男人,曾經在這個天下留下過最完美的治國之法。
那他徐文,為什麼不能直接拿來用?!
抄作業,誰不會?
而且,他比當年的李元興,擁有一個更大的優勢!
當年的李元興,推行這兩項新政時,面臨著滿朝文武和天下士族的瘋狂抵制。
因為這觸動了他們的根本利益。
但是他徐文!
他已經把那些可能反對的士族、權貴,全部殺光了!
這天下,現在是一張白紙!
他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李四!」
徐文猛地轉過頭,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末將在!」
「把那些前朝的破帳本,全都給朕扔進火盆里燒了!」
徐文轉動木輪,來到大殿中央。
「傳朕的旨意!昭告天下!」
「從今日起,大平王朝廢除一切雜稅,實物稅!什麼絲絹,糧食,布匹,朝廷統統不要!」
「天下所有的賦稅,全部合併為一項。只收白銀!」
李四愣住了,這聽起來……好像很簡單?
就只收銀子?
「還有!」
「廢除天下所有的人頭稅!不管百姓家裡生多少個兒子,一律不收丁稅!」
「把所有的丁稅,全部攤入田地之中!天下納稅,只認土地,不認人頭!」
徐文的聲音,在文華殿內轟然迴蕩。
「你立刻派人,帶兵下去丈量土地。誰的地多,誰就多交稅銀!沒有地的窮人,一文錢都不用交!」
大殿內的武將們聽完,眼睛全都亮了。
「陛下!這法子好啊!」
王莽子激動地喊道。
「這太他娘的簡單了!咱們底下那些認字不多的大頭兵,只要會量地,會稱銀子,就能去把這稅給收上來!那些個酸儒平時玩的帳本花樣,全他娘的沒用了!」
李四也是滿臉狂喜。
「陛下英明!窮人不用交稅,這天下的泥腿子還得不把陛下當活菩薩供著!誰敢造反?誰造反,老百姓第一個削他!」
這就是顧長安當年留下的頂級陽謀。
簡單有效。
不需要龐大複雜的文官體系去計算,不需要那些自詡聰明的士族去周旋。
只要有刀把子,只要有丈量土地的尺子。
國家機器就能高效地運轉起來。
「去辦吧。遇有阻攔清丈土地的,不管他是誰,就地斬首。」
徐文揮了揮手,讓興奮的武將們退下。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徐文靠在輪椅上,他微微仰起頭,看著文華殿頂部的彩繪。
他讀過不少書,可他不懂什麼高深的治國理論。
但他有著一種可怕的實用主義精神。
不管這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只要能穩住大平的江山,只要能讓窮人活下去,他就敢用。
「顧掌柜……」
「顧長安……」
「呵,姓顧的,怎麼都這麼聰明啊……」
徐文的腦海中,那個在風雪中撥弄炭火的白衣身影,越發的清晰。
而他從未見過的顧長安顧首輔的身影,也莫名其妙的在他腦海中形成了一個形象。
兩道身影,緩緩重合……
「呸,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呢。「徐文苦笑自嘲一聲。
大景復國之初,顧首輔就已是不惑之年。
三十年後,顧首輔哪怕存在世間,也已是古稀之年了。
而顧掌柜當年一襲白衣,面容俊朗,再怎麼著,也和古稀搭不上邊。
「或許,真是一脈傳人吧。」
「不管如何,顧首輔當年用這兩道政令,把李元興送上了權力的巔峰。今天,我徐文,也用這兩道政令,穩住我大平的江山。」
徐文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純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