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聲此起彼伏。
這是一種粗糙的,充滿市井氣息的吵鬧,卻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生機與活力。
里奧坐在長桌的一端,耐心地聽著各方的訴求,時而用炭筆在羊皮紙上記錄。
經過長達半個月的艱難拉鋸,一份全新的《大陸公約》被起草出來。
它摒棄了所有的神學觀念,確立了財產私有,貿易自由以及人身不可隨意侵犯的基本準則。
意識覺醒的進度,在擺脫了神權的桎梏後,以一種爆發式的速度向前推進。
為了快速恢復生產,那些從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實用技術被迅速發掘和改進。
南方的造船廠不再建造那種為了裝載火炮而笨重不堪的戰艦。
而是開始研製流線型,多桅杆的快速商船,用來打通因戰亂而斷絕的跨海貿易。
北方的鐵爐城。
工匠們為了提高冶煉效率,開始嘗試用水力風箱取代人力。
大型的高爐一座座拔地而起,優質的鋼鐵被源源不斷地鍛造出來。
不再用於打造騎士的板甲,而是製成了農具,車軸和更精密的機械齒輪。
而這一切變化的源頭,都得益於那座日夜轟鳴的「大教堂印刷廠」。
知識的壁壘被徹底粉碎。
一本本廉價的實用書籍流通在市面上。
一個普通的鐵匠,只要識字,就能花幾個銅板買到一本關於火候控制的冊子。
從而改良自己的打鐵工藝。
大陸的角落裡。
距離太陽城數百里外的一座寧靜水鄉小鎮。
這裡因為偏僻,僥倖躲過了內戰的戰火。
一條清澈的河流穿鎮而過,河道兩旁是白牆黑瓦的民居。
鎮東頭開了一家新書肆。
書肆的老闆是個面容滄桑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衫。
總是安靜地坐在櫃檯後面。
他不怎麼招攬生意,但鎮上的年輕人和過往的商客都很喜歡來這裡,因為這家書肆里的書最全,而且價格公道。
老者正是顧長安。
他離開白鷗港後,沒有去新大陸,也沒有留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中心。
而是來到了這個寧靜的小鎮,開起了書肆,做起了新時代的旁觀者。
這天午後,陽光穿過窗欞,灑在散發著墨香的紙張上。
幾個鎮上的年輕學徒正聚在書架旁,激動地討論著一本剛從太陽城運來的新書。
「你們看,這本書上畫的機械圖,說是利用燒開水的蒸汽力量,可以推動重物。太陽城的工匠行會正在懸賞,看誰能造出第一個不用馬拉就能自己走的車子!」
一個學徒指著書頁上的簡圖,兩眼放光。
「不用馬拉的車子?那豈不是能拉幾萬斤的貨物?」另一個學徒驚嘆道。
「只要有足夠的鋼鐵和煤炭,一切皆有可能。《大陸公約》里說了,鼓勵一切發明。」
「現在的世道,只要你有手藝,有頭腦,哪怕是個泥瓦匠也能出人頭地。再也不用看那些神父的臉色了。」
聽著學徒們充滿朝氣的談論。
櫃檯後的顧長安端起粗瓷茶盞,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味卻帶著一絲甘甜。
不到十年的時間,這片大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看著那些印著精美插圖的書籍。
這些書籍的紙張比當年的羊皮紙要輕薄得多,印刷的字跡也更加清晰規整。
活字印刷的普及,不僅僅是傳播了反抗的思想。
更重要的是,它將無數凡人的智慧匯聚成了一股洪流。
這股洪流沖刷掉了籠罩在中世紀的濃重陰霾。
直接將這片土地推向了啟蒙與工業萌芽的邊緣。
人們不再仰望星空去揣測神明的意圖,而是低下頭去研究泥土的肥力,鋼鐵的硬度和機械的構造。
顧長安將茶盞放下,目光投向門外的街道。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扁擔販賣新大陸馬鈴薯的農夫,有穿著利落短打的腳夫。
也有抱著書本步履匆匆的教書先生。
沒有紅袍主教的儀仗,沒有耀武揚威的聖殿騎士。
生活雖然依舊充滿艱辛,為了幾枚銅板的爭吵每天都在發生。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鮮活的氣息。
那是掌控自己命運的底氣。
「老闆,這本《水力機械詳述》怎麼賣?」
一個渾身沾滿油污的年輕工匠走到櫃檯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有些侷促地問道。
顧長安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那是太陽城新近印發的一批技術手冊。
「兩個銅板。」
顧長安溫和地說道。
工匠在破舊的錢袋裡摸索了半天,翻出兩枚磨損嚴重的銅幣,放在櫃檯上。
然後如獲至寶般地將書揣進懷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跑出了書肆。
看著工匠遠去的背影,顧長安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這場長達近兩百年的大戲,他終於看夠了。
他親手締造了一個牢籠,又親手留下了一把鑰匙。
看著牢籠里的人自己打開了枷鎖,走向廣闊的天地。
如今的奧利亞大陸,車輪已經滾滾向前,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它奔向一個嶄新的時代。
顧長安站起身,將櫃檯上的帳本合上,走到門前。
初春的微風拂過他的面龐,帶來遠方田野的清香。
新時代,要來啦!
這場名為覺醒的變革,才剛剛撕開歷史的一角。
幾百年的神權統治崩塌後,這片大陸究竟會走向何方?
凡人們憑藉著活字印刷傳播的知識,能不能鍛造出堅船利炮?
能不能造出噴吐黑煙的鋼鐵巨獸?
更重要的是,他想親眼看一看。
當這片被稱作「西方」的土地徹底掙脫束縛,武力強盛到極點時。
會不會像他記憶中那個遙遠時空的歷史一樣,跨越萬里重洋,將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他出生的故土。
那個在東方循環往復的龐大帝國。
長生者最不缺的便是歲月。
他有大把的光陰,可以留在這裡,慢慢觀望這場大戲的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