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廣袤的平原上飛馳。
顧長安靠在特等軟席包廂的紫絨軟椅上。
透過鑲嵌著黃銅邊框的寬大琉璃窗,望著外頭飛速倒退的初秋原野。
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翻滾,遠處偶有幾座冒著淡淡白煙的村落。
田間地頭甚至能看到幾台用蒸汽驅動的笨重農機正在收割莊稼。
這等景致,將古老農耕的恬淡,與新時代的工業轟鳴糅合得渾然天成。
讓人百看不厭。
包廂內的裝潢頗見心思。
四壁皆是上好的紫檀木貼面,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
頭頂懸著一盞精巧的琉璃汽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
面前的紅木小几上,甚至還擺著一套汝窯的茶具。
顧長安端起茶盞,愜意地呷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回想這幾百年來。
他在奧利亞大陸坐過最華麗的馬車,也不過是墊了幾層厚天鵝絨,由四匹純血白馬拉拽的木頭盒子。
走在石板路上依舊顛簸。
如今這華夏造的蒸汽列車,不僅平穩舒適,且日行千里。
兩者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這日子,倒是越發有滋味了。」
他輕笑一聲,將茶盞放下。
腹中隱隱傳來一絲空癟之感。
長生者雖可辟穀不食,但他向來不願虧待自己的口腹之慾。
既然回了故土,自然要好好祭一祭這許久未曾沾染家鄉煙火氣的五臟廟。
顧長安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大袖長衫。
推開包廂那扇雕花木門,順著鋪設了厚重紅地毯的過道。
向著列車的餐車方向走去。
餐車設在列車的中段。
推開厚重的隔音包皮門。
一股混合著蔥花爆鍋,醬汁熬煮以及淡淡菸草味的喧鬧氣息撲面而來。
車廂內寬敞明亮,兩側擺放著對坐的軟皮卡座。
跑堂的侍應生穿著筆挺的白色小馬甲。
肩頭搭著乾乾淨淨的白毛巾,手裡托著黃銅餐盤。
像穿花蝴蝶般在過道里靈活地穿梭。
嘴裡還用清脆的嗓音報著菜名。
顧長安挑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這位爺,您想用點什麼?」
一個圓臉的年輕侍應生立刻迎了上來。
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大麥茶。
「咱們這趟車上,有剛出鍋的紅燒獅子頭,糟溜魚片,若是您想吃口清淡的,還有上好的雞湯陽春麵和幾樣開胃的鮮蔬小菜。」
「來一碗陽春麵,臥個荷包蛋。再配一碟鹽水花生,一碟醋芹。」
顧長安沒有看菜單,隨口點了幾樣最尋常的市井吃食。
山珍海味他早就吃膩了。
反倒是這等清清白白的素淨吃食,最能撫慰他這顆漂泊了五百年的胃。
「好嘞!雞湯陽春麵一碗,臥果兒一個!鹽水花生,醋芹各一碟!您稍候!」
侍應生高聲唱喏,轉身奔向後廚。
顧長安端起大麥茶,正準備欣賞窗外的風景。
一陣極不和諧的吵嚷聲從鄰座傳了過來。
「這叫什麼勞什子咖啡?一股子刷鍋水味兒!你們這餐車是怎麼備貨的?連杯像樣的西洋飲品都端不出來?」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哥。
這人長得倒還算周正。
只是這身打扮著實令人不敢恭維。
他頭上抹著厚厚的髮蠟,蒼蠅停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穿著一件極其緊身的格子西裝,脖子上還煞有介事地繫著一個誇張的紅色領結。
在這滿車廂穿著長衫馬褂,或是中式立領制服的人群中,活像一隻花枝招展的錦雞。
在這位「錦雞公子」的對面,坐著一位穿著淺綠色襖裙,氣質清雅的年輕女子。
女子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眉頭微蹙。
顯然對這位同伴的大呼小叫感到十分厭煩。
卻又礙於情面不好發作。
侍應生被訓得滿頭是汗,連連賠笑。
「這位少爺,咱們這車上的咖啡粉確實是從南洋商行進的便宜貨。要不,給您換壺上好的龍井?」
「去去去!少拿那些土掉渣的樹葉子來糊弄本少爺!」
錦雞公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隨即從馬甲口袋裡摸出一塊金光閃閃的懷表,在手中把玩著。
「婉兒妹妹,你瞧瞧,這才是真正的西洋好貨。這懷表,可是此次去往奧利亞聯盟歸來的商船里,第一批好貨。」
「看到這上面的天使浮雕了嗎?這可是他們大主教親自開過光的,走時那叫一個分毫不差!」
「咱們華夏的百工局,敲敲打打造些笨重的蒸汽機還湊合,論起這種精巧玩意兒,給人家西洋人提鞋都不配!」
叫婉兒的女子敷衍地點了點頭。
將目光移向窗外,顯然連半句話都不想搭理他。
錦雞公子卻毫無自覺。
依舊滔滔不絕地賣弄著他那點可憐的見識。
坐在鄰座的顧長安聽到「奧利亞聯盟」和「大主教開光」這幾個字。
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大麥茶險些嗆進氣管。
他放下茶杯,強忍著笑意。
那塊懷表距離他不遠。
以他遠超常人的目力,一眼便看穿了那物件的底細。
那哪裡是什麼奧利亞聯盟的精巧好貨。
分明是白鷗港地下黑作坊里倒騰出來的仿製品。
懷表外殼鍍的那層金箔薄得可憐。
邊緣處甚至已經露出了底下的黃銅底色。
至於那個所謂的天使浮雕,雕工粗劣不堪。
天使的翅膀歪歪扭扭,倒像是只撲騰的胖鵝。
顧長安本不欲多事。
但這錦雞公子不僅崇洋媚外。
還非要把他當年隨手捏造的教廷拿出來當成什麼了不得的聖地來吹噓。
這讓他覺得分外滑稽。
「噗嗤。」
顧長安一時沒忍住,輕笑出聲。
這一聲笑雖然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餐車裡卻十分清晰。
錦雞公子的耳朵倒是尖。
立刻轉過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顧長安那身舊式的月白色長衫。
眼中頓時流露出濃濃的鄙夷。
「你個穿酸布長衫的鄉毋寧,笑什麼笑?本少爺手裡的這塊表,抵得上你這輩子掙的所有銀元!」
「你這土包子怕是連懷表怎麼看都不知道吧?」
顧長安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扣著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在下笑,是因為公子被人當了冤大頭還不自知。」
顧長安語氣溫吞,像是在聊著家常。
「你手裡那塊懷表,外殼並非純金,而是黃銅鍍箔。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它裡面的發條彈簧,用的是最劣質的熟鐵。」
「我敢打賭,你這塊表,每天至少要慢上小半個時辰。」
「若是遇到陰雨天發條受潮,走走停停也是常有的事。」
此言一出,錦雞公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買這塊表確實花了大價錢。
但這段時間戴在身上,確如顧長安所說,每天都要慢上一大截。
害得他錯過了好幾次飯局。
可這事兒他誰也沒告訴。
這長衫怪人是怎麼一眼看出來的?
對面的林婉兒聽到這話,也驚訝地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起顧長安來。
「你……你胡說八道!」
錦雞公子硬著頭皮狡辯,臉漲得通紅。
「這可是奧利亞晨曦之都的貨色!你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懂什麼?」
「Waiter!Waiter!趕緊把你們這兒最好的西洋紅酒拿一瓶過來!我要讓這土包子見識見識什麼叫上等人的品味!」
他慌亂之下,連稱呼都換成了蹩腳的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