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林婉兒興奮地輕輕拍了拍手。
「我正在編撰一部關於西方近三百年歷史變遷的書稿。可是國內關於西方的記載大多殘缺不全,」
「若是先生不棄,到了京城,婉兒想請先生到太學堂做客,向先生請教一二。」
顧長安看著這位充滿朝氣的年輕女教習,心中覺得頗為有趣。
幾百年前,這片土地上的女子還被深鎖在閨閣之中。
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如今,不僅能與男子同乘一車。
還能在最高學府擔任教習,大方得體地探討天下大勢。
這等翻天覆地的變化,讓他感到欣慰。
「若是有暇,自當從命。」
顧長安並未拒絕,淡淡地應承下來。
兩人在餐車裡閒聊了半個時辰。
林婉兒學識淵博,談吐不俗。
從華夏的工業改革聊到西方的神權覆滅,見解頗為獨到。
顧長安只是偶爾點撥一兩句,便往往能直擊要害。
讓林婉兒猶如醍醐灌頂,對他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列車在鐵軌上不知疲倦地奔馳了兩天一夜。
第三日的清晨,隨著一聲高亢悠長的汽笛聲,列車開始緩緩減速。
「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達終點站,京城總站。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車廂內的銅皮喇叭里,傳出了乘務員清晰的播報聲。
顧長安推開包廂的門,提著牛皮手提箱,走入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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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過道里已經擠滿了準備下車的旅客。
林婉兒也在其中,看到顧長安出來,立刻微笑著揮了揮手。
至於那個錦雞公子錢子軒,這兩天一直躲在自己的包廂里裝死,根本不敢出來露面。
列車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停靠在站台旁。
車門打開。
顧長安順著人流,踏上了京城總站的月台。
走出寬敞明亮的車站大廳。
當他真正站在京城的街頭時,即便是心如止水的長生者,也忍不住駐足凝望,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讚嘆。
這座承載了華夏千年王氣與興衰的帝都,如今已經化作了一隻展翅騰飛的鋼鐵巨龍。
寬闊筆直的柏油馬路足有十丈寬。
將整座城市分割成一個個整齊的街區。
街道兩側,不再是低矮的平房。
而是鱗次櫛比的六七層甚至十餘層的紅磚洋樓與鋼筋水泥建築。
那些巨大的玻璃櫥窗里,陳列著來自全國各地的精美商品。
半空中,錯綜複雜的電報線宛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連接著這座帝國心臟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視線的盡頭,那座代表著皇權的紫禁城依然屹立。
只不過,高聳的紅牆金瓦背後。
隱約能看到幾座拔地而起的巨型水塔和冒著輕煙的兵工廠煙囪。
古老與現代,傳統與工業。
在這座城市裡碰撞出了絢爛的火花。
「先生,我要回太學堂復命了。咱們後會有期。」
林婉兒提著皮箱,在站前廣場向顧長安道別。
「後會有期。」
顧長安微微頷首。
看著林婉兒乘坐一輛黃包車遠去。
顧長安提著手提箱,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顧長安在心中盤算著。
他不喜歡住那種嘈雜的西式旅館,也不想去擠那些魚龍混雜的客棧。
他懷念那種帶著天井,種著海棠樹的四合院。
順著寬闊的大街走了一段,顧長安拐入了一條相對幽靜的胡同。
胡同兩旁的牆壁是由青灰色的古磚砌成,牆頭上偶爾探出幾枝初秋的紅葉。
這裡沒有主幹道上的車水馬龍。
多了一分老京城特有的靜謐與從容。
顧長安走到胡同中段,目光落在了一扇虛掩著的朱漆大門上。
門旁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瘦金體寫著四個字。
「海棠別院」。
透過門縫,隱約能看到院子裡寬敞的庭院,和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海棠樹。
正當顧長安準備上前敲門詢問是否出租時。
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門裡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
一頭扎進了胡同的塵土裡。
「滾!以後再敢拿這種破爛玩意兒來糊弄老子,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怒罵,一個留著絡腮鬍,穿著短褂的魁梧漢子站在大門台階上。
手裡還提著一把巨大的鐵錘,怒氣沖沖地指著地上的人。
那個圓滾滾的身影趕緊爬起來。
這人長得胖乎乎的,活像個白面饅頭。
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碎了一半邊鏡片的圓框眼鏡。
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塵。
趕緊將散落在地上的一些齒輪,彈簧和幾張畫滿線條的圖紙護在懷裡,滿臉委屈地嚷嚷道:
「趙鐵匠!你不懂就別亂發脾氣!我這可是新發明的自動梳毛機圖紙!」
「只要造出來,京城裡那些養貓養狗的達官貴人肯定搶著要!你憑什麼說它是破爛?」
「呸!你那圖紙上的齒輪咬合得像狗啃的一樣,按你那破圖打造出來的機器,別說梳毛了,能把狗皮直接給剝下來!」
趙鐵匠啐了一口,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胖子,我勸你早點死了這條心,回你爹的醬肉鋪切肉去吧,別整天做這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了!」
說罷,趙鐵匠「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震得牆頭上的紅葉都掉下來幾片。
胖子抱著一堆零件,坐在胡同的石階上,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我魯大發怎麼就這麼命苦啊……難道我真的只配回家切一輩子豬頭肉?」
胖子仰天長嘆,聲音里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悲憤。
顧長安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走上前,低頭看了一眼散落在胖子腳邊的一張圖紙。
那圖紙畫得確實有些慘不忍睹。
線條歪歪扭扭,標註也亂七八糟。
但是,在那一堆混亂的齒輪組合中,顧長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偏心輪設計。
這個設計雖然粗糙。
但如果在傳動軸上稍加改良,完全可以實現一種非常精妙的往復運動。
這種靈光一閃的構思,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切肉夥計能想出來的。
「這偏心輪的設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顧長安定定地看著胖子,開口問道。
魯大發聽到有人說話。
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長衫的俊朗青年正盯著自己的圖紙看。
他像護食的老母雞一樣,趕緊把圖紙捂在胸口。
「你懂什麼?這可是我嘔心瀝血的傑作!你別想偷走我的創意!」
魯大發警惕地盯著顧長安。
顧長安啞然失笑。
「你的齒輪傳動比算錯了。」
顧長安沒有理會他的警惕,隨手指了指圖紙的一角。
「主齒輪是三十二齒,從動輪是十二齒。如果直接連接這個偏心輪,轉速會太快,扭矩卻不夠。」
「正如那位鐵匠所說,機器啟動的瞬間,確實會把狗皮給扯下來。」
魯大發愣住了。
他眨了眨那雙小眼睛,腦海中快速地按照顧長安的說法推演了一遍。
片刻之後,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就說昨晚算的時候感覺哪裡不對勁!原來是傳動比搞反了!」
魯大發激動得一躍而起,一把抓住顧長安的袖子。
「高人!絕對的高人!大哥,您是哪個機械局的大工匠?您收徒弟嗎?」
顧長安輕輕拂開他的手,理了理衣袖。
「我不是什麼大工匠,只是個剛到京城,正在找住處的閒人。」
魯大發眼珠子一轉,頓時樂開了花。
「找住處?大哥,您算是找對人了!我叫魯大發,我家就在這條胡同巷尾。我家有個獨門獨院的跨院,剛空出來。」
「只要您願意偶爾指點我一下這圖紙上的毛病,那院子您隨便住,房租我給您全免了!」
顧長安看著這個雖然胖但眼睛裡透著機靈的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