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談論鄰家稚童的糗事。
可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落入林婉兒的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水早已涼透,卻渾然不覺。
這位顧先生,只是京城胡同里一個閒散人。
為何對五百年前大景皇朝的深宮秘辛了如指掌?
而且他說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地填補了《起居注》中那些生硬矛盾,語焉不詳的空白。
「顧先生真會說笑。」
林婉兒乾笑了兩聲,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震驚感。
「先生不去天橋底下說書,真是可惜了。這些演義故事若是寫成話本,定然能在京城大賣。」
顧長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反駁。
「天色不早了,太學堂還有些校勘的活兒沒幹完,婉兒先行告辭了。」
林婉兒站起身,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需要儘快回到太學堂,去消化今天聽到的這些顛覆三觀的「故事」。
「林姑娘慢走,有空常來品茶。」
顧長安坐在搖椅上,微微頷首,目送她離開。
朱漆大門關上。
一直躲在西廂房門後偷聽的魯大發探出個圓滾滾的腦袋。
「顧大哥,你剛才編的那些景朝故事,聽著跟真的一樣!你這瞎話張嘴就來的本事,小弟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魯大發豎起大拇指。
「瞎話麼?」
顧長安閉上眼睛,隨著搖椅輕輕晃動,淡淡地說道。
「誰知道呢。去,把你那個鳥食機重做一遍,少用齒輪,多用槓桿。」
……
京城太學堂的歷史科檔案館內,幾盞明亮的煤氣燈發出「嘶嘶」的聲響。
將偌大的房間照得如同白晝。
一排排高聳入頂的紅木書架上,堆滿了散發著霉味與樟腦氣味的古籍卷宗。
林婉兒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前。
她的面前,除了那些已經公開的《大景朝野史》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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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堆放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銅製密封匣。
這幾個銅匣,是半個月前,朝廷為了修建通往西北的鐵路幹線,在京郊外意外挖出的一座大景皇族墓葬中出土的。
裡面存放的,皆是當年未能見天日的宮廷絕密檔案,和一些隨葬的私人物品。
因為年代久遠且極為脆弱,太學堂的修復工匠花費了極大的心力。
才剛剛將其中的幾卷帛書清理出來,交由林婉兒進行初步的歸檔分類。
下午在海棠別院聽到的那些荒誕不經的故事,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帝服丹……尋長生……口吃……」
林婉兒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顧長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趕出腦海。
「怎麼可能呢,一個五百年前的起居郎,一個現代的閒散書生,只是同名同姓罷了,我真是魔怔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其中一個銅匣。
匣子裡存放著一卷顏色發黃髮暗的絲帛。
根據出土的墓碑記載。
這座墓的主人,乃是大景王朝景文帝時期的一位太醫院院判。
林婉兒拿起放大鏡,借著煤氣燈明亮的光線。
逐字逐句地辨認著絲帛上模糊的墨跡。
這似乎是這位院判在晚年寫下的一本私密醫案。
「……景文十八年,帝夜召老臣入萬壽宮。龍體燥熱異常,脈象洪大無倫,似有狂躁之相。臣觀其內火焚心,欲進清熱去火之劑。」
林婉兒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顫抖著,繼續向下翻譯。
「……然,帝拒服湯藥,怒斥老臣。床榻之側,散落暗紅色丸藥數枚。老臣暗辨其味,乃全真道人所煉之回春長生丹,此乃劇毒藥也!連服數月,恐神仙難救。」
「……次日卯時,急召萬壽宮。老臣趕至,身旁太子與太傅顧長安。帝已七竅流血,龍馭賓天。
「……太子傳旨,煉丹妖道,全部杖殺……」
「啪!」
林婉兒手中的放大鏡重重地砸在書案上。
在這寂靜空曠的檔案館裡,這一聲脆響如同敲擊在她的天靈蓋上。
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直竄上後腦勺。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絲帛上那幾行字,整個人如墜冰窟。
每一個細節,都與下午那個坐在海棠樹下,喝著茶吃著豌豆黃的年輕男人所說的話。
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
「巧合……這一定是巧合!肯定是他在哪裡看過其他野史的殘本!」
林婉兒拼命地深呼吸。
試圖用常理去解釋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應。
她猛地推開椅子,像發了瘋一樣撲向另外幾個銅匣。
她急需找到證據,證明顧長安是在胡說八道。
證明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知曉那些被深埋地下的歷史真相。
她瘋狂地翻找著。
終於在第二個銅匣的底部,找到了一卷屬於景武帝幼年,一位負責教導皇子的老太傅的日記。
這卷日記破損得極為嚴重,許多地方已經蟲蛀。
林婉兒雙手顫抖著攤開殘卷,目光在那些晦澀的古文中急速掃視。
終於,在日記的中間部分,她看到了一段讓她徹底絕望的記載:
「……五皇子天資聰穎,然患有嚴重口吃之疾。
遇事稍有急躁,便張口結舌,面紅耳赤,不能言語。
老臣多次糾正,皆無功而返。恐大寶之位,難以承繼……」
後面還有幾段記載,由於蟲蛀得太過厲害,只能依稀辨認出「中書令朱冷」、「尚未開智」、「愚蠢至極」等幾個零星的詞彙。
但僅僅是這幾個詞彙,已經足夠拼湊出當年那個滑稽而又荒誕的真相了。
中書令朱冷,便是當年架空景武帝的權臣。
林婉兒頹然地跌坐在書案前的椅子上。
煤氣燈發出嘶嘶的燃燒聲。
檔案館外,偶爾傳來一聲夜市上火車的汽笛長鳴。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秋月。
腦海中,那個叫顧長安的男人。
他坐在搖椅上,用一種看透世事,仿佛講述鄰居瑣事般的平淡語氣。
揭開了一個王朝最深沉的遮羞布。
他到底是誰?
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連正史都絕無可能記載,被深埋在地下上千年的機密?
而且,他不僅知道,他甚至連一絲考證的猶豫都沒有。
就那麼隨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那種語氣,根本不是在講述歷史,而是在回憶他曾親眼目睹的一場鬧劇。
「一個垂危老人,握筆的手怎會如二十歲的青年一般穩健?」
林婉兒的腦海中,突然迴蕩起自己下午在海棠別院說過的那句抱怨。
同名同姓……知道所有隱秘……字跡百年不變……
一個瘋狂、荒謬絕倫,甚至讓她覺得自己已經精神失常的念頭。
在她的腦海深處不可遏制地生根發芽。
「不可能……長生者,絕不存於世。」
林婉兒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在這溫暖如春的檔案館裡,卻止不住地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