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天還沒亮。
賈芸睜開眼時,窗外只有一線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穿衣,動作放的輕,怕吵了隔壁卜氏。
可等推門出去,灶房裡已經亮著燈了。
卜氏蹲在灶前,火光映著她那張瘦削的臉,額角幾綹白髮被熱氣熏的貼在皮膚上。
鍋里煮的是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娘,你什麼時辰起的?」
卜氏頭也不回,拿長筷子在鍋里攪了攪。
「睡不著,索性早些起來給你做碗面。」
她把麵條盛進碗裡,兩個荷包蛋臥在面上,麵湯清澈,蔥花碧綠。
賈芸在桌邊坐下,端起碗來。
卜氏在對面站著,兩手攥著圍裙角,盯著他吃,一句話也不說。
灶房裡再無旁的聲響,只有碗底在桌面上輕輕碰出的動靜,和遠處街上傳來的車輪聲。
賈芸低頭咬了一大口麵條,嚼了兩下,抬頭笑了笑。
「娘的面越做越好了。」
卜氏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轉過臉去看了一眼灶上的火。
少頃,她到底沒忍住,嗓音壓的極低,生怕把這個問題說出口會帶來什麼不好的。
「芸哥兒,你今日去考那個縣試……有把握麼?」
賈芸將碗裡的麵湯喝了大半,擱下碗擦了擦嘴。
「娘,這兩個月我每日讀書到子時,時文集子翻了三遍,經義註疏抄了五遍,朱子集注背的滾瓜爛熟。」
卜氏面色鬆動,可手指還攥著圍裙角,未曾鬆開。
「可你從前沒進過學堂,那些正經讀了十幾年書的……」
「娘,縣試不比會試,考的是童生,不是進士。」
賈芸站起身來,走到卜氏跟前,按住她的肩膀。
「旁的不敢說,縣試這一關,我心下有數。」
卜氏抬頭看著他,攥著圍裙角的手指緩緩松下來,鬆了一半,又攥回去了,最後才徹底放開。
「你說有數,娘就信你。」
她轉身從灶台後頭的櫃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張烙餅,兩面焦黃,香氣撲鼻。
烙餅的邊角收的整整齊齊,情知翻了好幾遍才烙到這般勻淨。
「帶上,中午在考場裡墊墊肚子。」
賈芸接過油紙包揣進懷裡,面色溫和,應道。
「娘在家等我回來就是。」
卜氏追到院門口,扯著嗓子又叮了一句。
「別緊張!」
賈芸擺了擺手,腳下不停,穿過窄巷,往宣南坊方向走去。
天色尚暗,街面上已有零星行人。
賣早點的推著車走過,蒸籠里的熱氣冒出來,白煙散進冷風裡,轉瞬就散了。
遠處城樓上傳來更鼓聲,三更將盡,四更將至。
走到安化門外那片空地時,賈芸腳下慢了半拍。
周彪站在那棵老樹樁旁邊,抱著雙臂,面朝官道的方向。
他未曾練拳,只是站著。
聽見腳步聲,這退伍百戶轉過頭來。
「今日不練了。」
賈芸拱手。
「先生焉知我今日要去考試?」
周彪從鼻腔里哼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隻粗布小袋,丟給他。
賈芸接住,掂了掂,裡頭有兩塊硬邦邦的東西。
「牛肉乾,我自己醃的,頂餓。」
周彪將雙臂重新交叉在胸前,嗓音粗糲。
「考完了回來繼續跑十里路,一天都不許斷。」
賈芸笑了笑,將小袋收進袖中,朝他拱了拱手。
「多謝先生。」
周彪沒回禮,只是側過臉去,望了一眼泛白的天際線。
「去吧。」
他停了停,嗓音沉下來半分。
「別輸。」
兩個字落在冷風裡,字字咬的極實。
周彪沒再說話,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攥了攥,目光定在那道天際線上。
賈芸轉身,大步朝宣南坊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彪還站在老樹樁旁邊,一動不動,背影在天光里拉的極長。
賈芸收回目光,繼續走。
宣南坊的考場設在文昌廟南側的一大片空地上。
數百間號舍排列整齊,低矮逼仄,每間只夠一人端坐。
號舍前後各開一道半人高的小門,門上無簾,冬月的風灌進來,冷的割人。
考場外已聚了不少人。
考生們裹著厚襖,縮著脖子,搓著手,面色各異。
有的緊張到嘴唇發白,有的抱著書卷嘴裡還在念叨,有的閉眼默誦,念著念著自己先搖了頭。
賈芸站在人群外沿,目光掃了一圈。
一個穿著青色夾棉直裰的年輕人從人群里擠出來,先是看了他兩眼,又往前湊了半步,猶豫須臾,才開口。
「這位兄台……可是賈芸賈兄?」
賈芸轉頭看去。
來人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清秀,眉宇間透著幾分書卷氣,說話時手裡還攥著本翻卷了邊的時文集子。
賈芸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敢問足下?」
那人鬆了口氣,忙將書卷往袖裡一塞,還禮道。
「在下姓陳,名守安,宣南坊人氏。家父是坊里的塾師。」
他頓了頓,麵皮微紅,嗓門壓低了些。
「實不相瞞,我在書坊里買過蘭台居士的西遊記,讀了三遍都不夠,後來向書坊夥計多嘴打聽了幾句,才知是賈兄的手筆。方才在人堆里瞧著賈兄面熟,想搭話又怕認錯了人,猶豫了半天……」
賈芸眉頭微動,面色溫和。
「陳兄謬讚了,不過一本閒書,上不得台面。」
「賈兄太謙了!」
陳守安麵皮漲的更紅,聲音拔高了半截,引的旁邊兩個考生側過頭來看。
他自知失態,趕忙又壓下去,嘿嘿笑了兩聲。
「那石猴大鬧天宮寫的何等恣意,我……嗨,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是白費口舌,總之今日能碰見賈兄,是我運氣。」
賈芸暗道,這人倒是個實誠性子,臉上的激動做不得假。
他與陳守安寒暄了幾句,得知此人讀書十餘年,已是第二回下場考縣試了,頭一回名落孫山。
「賈兄是頭一回下場?」
「是。」
陳守安面色微訝,嘴巴張了張,把好大膽量四個字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考場的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兩排衙役持棍立在門口兩側,一個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門內高台上,正是宣南縣的知縣。
衙役高聲唱名。
「考生依次入場!攜帶准考文書!禁夾帶!禁私語!違者逐出考場!」
賈芸與陳守安拱手作別,各自入了考場。
號舍比他預想的還要逼仄。
僅容一人端坐,面前一方矮桌,桌面坑坑窪窪,上頭擱著筆墨硯台和兩張白紙。
墨是現磨的,還帶著潮氣。
硯台邊角磕了一塊。
風從號舍門縫裡擠進來,往領口裡鑽,賈芸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緊了些。
他在號舍里坐下,將懷中的烙餅和牛肉乾取出來擱在桌角,搓了搓凍的發僵的手指,在膝上蹭了兩下,暖過來一些。
號舍外的甬道上傳來衙役巡走的腳步聲。
隔壁號舍里有人在低聲念經。
賈芸閉上眼,吐出一口白氣,將雜念壓下去。
半盞茶後,鑼聲響了三下。
衙役抬著一面木牌從甬道走過,木牌上寫著今日考題。
四書文一篇。
題出論語為政篇。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賈芸看了一遍題目,面色如常。
暗道,好題。
這一題正正落在他這兩月苦讀的範圍里。
以德治國,眾星拱北,是孔孟的核心主張,也是本朝制藝中最常見的命題方向。
破承起入、中後束收的格套,他這兩個月翻爛了三本時文集子,早已瞭然於胸。
他提筆蘸墨,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片刻。
前世那些積澱的見識在腦中翻湧了一瞬,旋即被他壓入制藝的格套里。
筆鋒一落,破題兩句便出來了。
聖人論為政之本,以德立身,以德化民,潤物無聲而天下自歸。
承題緊跟其後,由北辰引出核心意象,將自然之理與治國之道相互映照。
起講一段,他將古來法治之說與孔孟德治之旨暗做比對。
入題兩段,從天象到人事,從廟堂到鄉野,層層剝開,八百餘字一氣貫通。
賈芸筆下不停,墨跡在紙面上延伸。
隔壁號舍里,那個方才還念經的考生已經停了聲,半天不聞落筆動靜。
對面號舍傳來筆尖觸紙的沙沙聲,寫了幾行便停住,又有紙張揉皺的聲響,寫廢了一張。
賈芸充耳不聞,心無旁騖。
寫到中股與後股,他筆力逐步加重,由天象推及人事,推及廟堂,推及鄉野。
論到關節處時,筆尖頓了一息。
暗道,這幾句力道重了。
落在知縣眼裡,不過是個連功名都還沒有的窮旁支,鋒芒太露,反是壞事。
縣試要的是規矩,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他擱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息,提筆將束股的收束重新寫過,字字落的溫和圓轉,稜角全部磨進去了,只留妥帖。
為政之要,不過一德字而已。
全篇收束,一千二百餘字。
賈芸將筆擱在硯台上,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兩處用典不夠精當的地方,提筆改了改。
一處承接略嫌生硬的轉折,也順手理順了。
通篇再讀一遍,字字妥帖,句句合規,破題切中要害,束股收的穩當。
他點了點頭,取過第二張白紙,開始謄抄正稿。
館閣體端正勻淨,一筆一畫皆有章法。
日頭從號舍上方的縫隙里透進來,光斑落在紙面上,一寸一寸的挪動。
賈芸謄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在硯台上。
抬頭看了看日頭,午時剛過。
他取出懷中的烙餅咬了一口,又從袖中摸出周彪給的牛肉乾,撕了一條嚼著。
隔壁號舍里,那考生還在奮筆疾書,紙面上塗塗改改,墨跡斑駁。
對面那位早已趴在矮桌上,面色發白,筆擱在一旁,半天沒動過。
賈芸將正稿疊好,擱在桌面上,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甬道上,向監場的衙役拱手交了卷。
那衙役接過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停了停,才開口。
「這就寫完了?」
賈芸點了點頭,沒多說,步出考場大門。
外頭日光正好,照的人眼前一片亮白。
他在考場門口站了兩息,吐出一口濁氣。
暗道,第一關,自是穩了。
只是放榜之前,誰也不敢把話說滿。
他整了整衣衫,朝安化門外的空地走去。
周彪的十里路,還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