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晨光寡淡。
賈芸在院中撐完最後一組,起身時右膝嘎吱響了一聲,比昨日更沉重幾分。
他攥了攥拳頭,虎口的老繭又厚了一層,掌心的握力不再發軟。
卜氏端來一碗熱粥,碗底臥著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是她新學的做法。
「慢些吃,別噎著。」
賈芸接過碗,三口兩口扒拉完,將碗擱在灶台上。
「娘,我去安化門外練拳,巳時前回來。」
卜氏追到院門口,叮了句老話。
「早些回來。」
他應了一聲,穿過窄巷,往安化門方向走。
清晨的寧榮街上人影稀落,巷道兩側老牆的陰影壓過來,將路面劈成窄窄一條亮道。
幾個挑擔的菜販弓著腰走過,扁擔吱呀吱呀的響,人走遠後巷子又沒了聲息。
賈芸腳步不停,一路走到安化門外那片空地。
周彪已經站在老樹樁旁邊等著了。
今日練的是步法。
周彪在地上用枯枝劃了七個點位,命他在點位之間來回切換,每一步都要踩在枝痕上,腳底不許打滑。
「快!再快!」
周彪的嗓門粗糲。
「戰場上慢半步就是一條命,你這速度還不如我帶過的新兵蛋子!」
賈芸咬著牙跑了三十圈,小腿肚子打顫,膝蓋骨縫裡嘎吱作響。
跑完了蹲在地上喘氣,汗珠從額角滴到泥地里,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周彪蹲到他面前,拿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步法比上月利索了不少,腳底板的力道也上來了。」
他停了停,側過臉去望了一眼城牆方向,壓低了嗓音。
「昨日有人從宣府那邊回來,說鎮口堡外又打了一仗。守軍折了兩百多人,營官的腦袋被女真人掛在了旗杆上。」
賈芸擦了把汗,沒接話。
周彪站起身來,兩條粗臂交叉在胸前。
「你這小子倒沉的住氣。換了旁人聽見這消息,多半要罵娘。」
「罵娘有用麼?」
周彪麵皮繃緊,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沒用。」
他把弓遞過來。
「拉弓,五十次。」
賈芸接過弓,搭弦,拉滿,放開。
弓弦嗡嗡作響,虎口上的老繭被反覆碾壓,不再滲血。
五十拉完,他將弓交還給周彪,整了整衣衫,拱手作別。
「先生,明日見。」
周彪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遠。
賈芸沿官道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沉了幾分。今日練的狠了,右膝發脹,走路時骨縫裡泛著疼。
他一面走一面活動膝蓋,待拐進寧榮街外那條窄巷,日頭已經升到了屋脊上頭。
巷口的光線被兩側的老牆夾的窄窄的,只剩一條長長的亮道。
賈芸往前走了十來步,腳下慢了半拍。
前頭巷道正中,站著四個人。
為首一個身形粗壯,橫肉麵皮強扯著和氣,兩手叉在腰間,站姿岔開,把大半條巷子堵的嚴嚴實實。
身後三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穿著一色的靛藍短褂,腰間掛著寧國府的牌子。
賴二。
賈芸將來人認了個確實,腳步不停,神色不改的往前走。
賴二見他過來了,麵皮上的褶子堆疊起來,抬手拱了拱。
「芸二爺,好巧。」
賈芸在他面前五步處站定,拱了拱手。
「賴管事。」
賴二乾笑兩聲,笑聲在窄巷裡來回撞,聽著不大對味。
「芸二爺這是打哪兒回來?起這麼大早,身子骨倒硬朗。」
賈芸語氣溫和。
「出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賴管事有事?」
賴二往前踱了一步,身後三個家丁也跟著動了半步。
四個人的影子被日光拉的老長,投在巷道的石板上,將賈芸前方的路面蓋的嚴嚴實實。
「芸二爺,珍大爺有話傳。」
「什麼話?」
賴二搓了搓手,麵皮上的和氣不增不減,拿捏的很到位。
「珍大爺說了,府里那個管花木匠作的差事還給二爺留著呢。二爺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上工。一個月二兩銀子,逢年過節另有賞賜,吃穿用度府里全包了。珍大爺的原話是,芸哥兒到底是自家子侄,不能看著他在外頭吃苦。」
賈芸看著他,不急不緩的應了。
「替我謝過珍大爺好意。在下志在功名,這差事就不勞牽掛了。」
賴二麵皮一僵。
他面色發沉,兩道短粗的眉毛倒豎起來。
「芸二爺,您考了個案首,咱們都替您高興。可縣試案首離正經功名還差的遠呢。後頭還有府試院試,哪一關不要銀子?珍大爺也是好心,怕您萬一考不上,日子沒著落。」
賈芸端著手站在那裡,面上的溫和半分不減。
「這份好心,在下心領了。」
賴二面頰抽動,偽裝的和氣徹底收了回去。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離賈芸只剩三步遠。
身後三個家丁也跟著壓上來,站位形成了個半圓。
賈芸餘光掃了掃兩側的牆,三步寬的巷道,左右無門,身後是死胡同。
賴二的嗓音沉下來,比方才低了半截。他沒急著說,先將賈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慢往外吐字,每個字都掂著分量。
「芸二爺,我再說一遍。珍大爺的話,在這寧榮街上,還沒人敢不聽。」
巷道里靜的出奇,石板縫裡的寒氣往腳脖子上爬。
遠處街面上傳來叫賣聲和車輪聲,隔著兩堵牆,聽著遙遠的很。
賈芸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目光從賴二身上掠過,在三個家丁身上各停了一息,又收回來。
賴二腳步虛浮,外八字岔的太開,一推就倒。身後三個看著壯實,目光散亂,站位松松垮垮,連最基本的互相照應都不懂。
四個人,沒一個練過的。
賈芸抬了抬手,理了理藍布直裰的袖口,語氣不急不緩。
「賴管事,我給你兩個選擇。」
賴二眉毛倒豎。
「一,轉身回去,告訴珍大爺,賈芸有志科舉,不便當差。彼此留些體面。」
賴二的腮幫子咬了一下。
賈芸停了停。
「二。」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比方才低了一截,每個字都咬的極實。
「你不走,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賴二愣在當場,先是發懵,繼而面色漲紅,橫肉顫了兩下,惱怒之色浮上面龐。
他在寧國府混了十二年,替賈珍幹過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連榮府那邊的管事碰見他都得客客氣氣讓三分。
一個窮巷子裡的旁支小子,也配拿話唬他?
賴二麵皮一扯,右手往腰間一探。
「你他娘的……」
話沒說完。
賈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