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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窄巷新客,碧襖入門

2026-05-17 00:03:57 作者: 零天丶冷秋

  院門推開,嘎吱一聲響。

  院子不大,正對著一棵老槐樹。

  樹幹粗壯卻光禿,樹梢上掛著幾片沒掉盡的枯葉。

  樹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碼的整齊。

  右手邊是灶房,灶房的窗紙破了兩塊,用舊報紙糊著。

  左手邊兩間正房,門框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發灰的木頭。

  院牆東南角豁了一截,用幾塊碎磚堆著擋了擋風。

  晴雯站在門檻外頭,一雙大眼睛將院中景致掃了一圈。

  灶房漏風,院牆豁口,正房的門框歪了半寸。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攥包袱的手收緊,指骨從皮膚底下鼓出來。

  半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嗓音低微。

  「連中兩元的案首,住這個?」

  話音未落便抿了嘴,將那截尾巴咽了回去。

  卜氏從灶房裡迎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在腰間擦了兩把。

  

  她看見賈芸身後跟著個年輕丫鬟,先是怔住,隨即面龐舒展,笑意盈盈。

  「芸哥兒,這就是老太太賜的丫頭?」

  賈芸側身讓開半步。

  「娘,這是晴雯,原先在賈母跟前伺候的。」

  卜氏快步迎上去,兩手拉住晴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好俊的模樣!瞧這手,這指頭,又白又長,在老太太跟前伺候過的就是不一樣。」

  晴雯屈膝行了個禮,規矩分毫不差。

  「太太好。」

  卜氏連連擺手,面龐舒展。

  「別叫太太,叫我卜大娘就成了。咱們家不興那些大規矩。快進屋,外頭冷。」

  她拉著晴雯往正房走,一路絮絮叨叨。

  「你住西間,我已經把被褥翻出來曬過了。雖說舊了些,好歹乾淨。灶房裡有熱水,渴了自己倒。」

  晴雯跟著卜氏進了西間。

  屋裡擺設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一張舊木床,一張條桌,一把椅子。

  窗台上擱著一盞油燈,燈碗裡的油只剩淺淺一層。

  被褥疊的整齊,可那棉被薄的能透光。

  晴雯將包袱擱在床上,錦盒放在條桌上,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涼的。

  卜氏在旁看著,面色溫和。

  「丫頭,你別嫌棄。等芸哥兒考了秀才,日子就好了。」

  晴雯薄唇微動,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欠了欠身。

  「卜大娘客氣了。」

  卜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先歇著,我去灶房給你熱碗面。」

  她轉身出了門。

  晴雯站在西間裡,將四面牆壁看了一遍。

  窗欞上糊的紙發黃,一個指頭大的破洞灌著冷風,油燈火苗歪了歪。

  她走到窗前,伸手將那個破洞用指尖按了按,按不住,風從指縫裡鑽出來。

  晴雯收回手,手指冰涼。

  暗道,這窗紙糊的,一口氣能吹出個窟窿來。

  她在這間屋子裡站了一會兒,悶悶的吐了口氣,將包袱打開,開始整理自己帶來的東西。

  衣裳不多,兩件換洗的小襖,一件半舊的棉褂子,一隻針線筐。

  筐裡頭是她自己的剪刀、絲線、繡花繃子和幾枚銀針。

  這些是她在賈母房中攢下的家當。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響。

  晴雯從窗口望出去,看見賈芸站在老槐樹下,雙手握著一柄斧頭,斧刃落下,木塊齊嶄嶄的裂開兩半。

  他劈柴的動作乾脆利落,斧頭舉起來時腰身不彎,落下去時手腕一擰,柴火應聲而開。

  全無讀書人的樣子。

  倒是個干慣了力氣活的。

  晴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將包袱皮疊好放在床頭。

  她跟著卜氏進了灶房。


  灶台不大,灶膛里燒著柴火,火光映在牆上,跳跳閃閃。

  灶台上擺著半袋粗米,兩把青菜,一小罐鹽,一碟子醬。

  再沒別的了。

  晴雯看著灶台上那點家當,手指攥了攥袖口。

  賈母房裡吃什麼?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光一頓早膳便有七八樣小菜。

  丫鬟們的月例銀子雖不多,可一日三餐跟著老太太沾光,從不曾虧著嘴。

  她低頭看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鐵鍋。

  鍋底綴著一塊巴掌大的補丁,焊痕翹著邊,拿指甲一摳多半能掉下來。

  卜氏在旁揉著面,語調溫和。

  「灶台上的東西是少了些,不過夠吃。你來了正好,幫我搭把手,這面揉的我手酸。」

  晴雯應了一聲,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她手法利索,揉面的動作比卜氏快了一倍不止。

  卜氏在旁看著,連連稱讚。

  「好手藝,揉出來的面光滑平整。老太太房裡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晴雯薄唇一撇,將麵團往案板上摔了一下,摔的又圓又准。

  「卜大娘,我在老太太房裡做的是針線,揉面是自個兒偷學的。」

  她瞥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鐵鍋,語調里夾著半分不忿。

  「大娘這口鍋,補丁摞補丁的,我就是揉出花來,煮出來的面也得帶鐵鏽味兒。」

  卜氏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這丫頭嘴巴厲害。」

  她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調溫和。

  「鍋是舊了些,可芸哥兒吃了十幾年也沒嫌過。」

  晴雯面色頓了一下,手上揉面的力道輕了半分。

  她沒再接話,揉完面後順手將灶台抹了一遍,又把柴火攏了攏,灶膛里的火旺了幾分。

  她端著一碗熱水從灶房出來,經過院中時,賈芸正將劈好的柴火碼到牆根下。

  晴雯走到他跟前,將碗擱在老槐樹下的石頭上。

  「二爺,喝口水。」

  賈芸將斧頭靠在牆邊,拿起碗來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一旁,目光從院牆豁口掃到灶房窗紙的破洞上,薄唇抿了抿,張了張嘴,到底只問了一句。

  「二爺,這院子冬天不冷麼?」

  賈芸將碗擱下,語調沉穩。

  「習慣了。」

  三個字堵死了後頭追問。

  晴雯薄唇抿了抿,沒再吭聲。

  她站在院中,環視了一圈:豁口的院牆,漏風的灶房,剝落的門框,薄的透光的被褥。

  從賈母的榮慶堂到這間破院子,中間隔著一條寧榮街。

  一條街的距離,兩個世界的落差。

  她將手攏進袖中,轉身回了灶房,幫卜氏煮麵。

  入夜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晴雯鋪好被褥躺在西間的舊木床上。

  棉被蓋上去,一股子霉味和舊棉花的澀氣鑽進鼻孔。

  破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一縷縷貼著面頰刮過去。

  她將被子裹緊了,蜷成一團。

  隔壁傳來賈芸翻書頁的沙沙聲。

  燈芯噼啪響了一下,又是一陣均勻的翻頁聲。

  晴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半天沒合眼。

  暗道,老太太房中的銀絲炭,這會兒正燒的暖烘烘的罷。

  距她只有一條寧榮街,走回去不過百十來步。

  可她回不去了。

  隔壁的翻頁聲沒停。

  那個穿藍布直裰的人,劈完了柴,洗了手,坐到桌前便翻開書。

  腰板挺的筆直,同白天在榮慶堂上一模一樣。

  晴雯將被角攥在手裡,手指頭勒的咯咯響。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遞棉巾時說的那句話。

  那就拿著,一會兒到了家裡擦手用。

  嘴上不說在乎,事情全做在前頭。

  晴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冷風還在從窗紙的破洞裡灌,吹的油燈的火苗晃來晃去。

  她沒去管它,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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