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時書語興奮得臉頰泛紅,緊緊攥著郁清和的手腕,硬是從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擠到了最前面一排。
「清和姐姐!快看!那就是沈小將軍!是不是比傳聞中還要英武不凡?」
時書語語氣里滿是與有榮焉的激動,倒好像那是她什麼人似的。
郁清和被她拉得微微踉蹌,站穩後,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時,心口便像是被投入一顆小石子,輕輕盪開一圈漣漪。
其實,她並非第一次見他。
數月以前,沈昭野得勝歸朝,凱旋的隊伍浩浩蕩蕩穿過朱雀大街。
百姓夾道歡迎,盛況空前。
她當時正與閨中好友在臨街茶坊的二樓雅間小聚,憑窗而望。
恰巧一陣疾風掠過,吹落了她帷帽上的輕紗,那紗幔飄飄蕩蕩,竟朝著樓下騎在馬上那位年輕將軍飛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隨意地一抬手,便穩穩地將那抹輕紗撈在了掌心。
然後勒住馬,抬頭望來。
驚鴻一瞥。
他眼神清亮銳利,卻因這意外的小插曲,染上一絲近乎錯覺的溫和。
而她,隔著鼎沸的人聲,對上那樣一雙眼睛,心跳得連呼吸都忘了。
此刻再次見到,那日茶樓下的短暫交匯又忽然清晰地浮現腦海。
郁清和耳根微微發熱,下意識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餘光追隨著。
然而,心有靈犀一般。
剛策馬繞過半場,正微微喘息調整的沈昭野,目光無意掃過歡呼的看台。
一瞬,便定在那抹淺藍上。
又是四目相對。
沈昭野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時間也似乎在喧鬧中凝滯了一瞬。
是她。
朱雀街上匆匆一瞥,那姑娘的眸子他記了很久,倒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郁清和也沒料到他會突然看過來,心頭一跳,慌忙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更燙了幾分。
而沈昭野,則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旋即一夾馬腹,再次投入場中。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剛才更挺拔了些,揮桿的動作也越發凌厲奪目。
蘇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眨了眨眼,心裡莫名有點酸溜溜,又有點「果然如此」的感慨。
嘖,男女主這宿命般的吸引力……
她這隻小蝴蝶再怎麼瞎撲騰,也掀不起什麼蝴蝶效應,該來的劇情線,還是會頑強地朝著既定方向前進。
她正暗自唏噓,忽然感覺後頸一涼,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盯上了。
蘇軟猛地回頭,身後只有靜靜搖曳的竹影和來時的幽靜小徑,空無一人。
是錯覺嗎?
她摸了摸脖子,心裡那點因為想起晏沉而殘留的寒意,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
擷芳園東側,馬球場邊緣,單獨隔開了一處小巧而精緻的看台。
此處視野極佳,能將整個球場與對面主看台的喧囂盡收眼底,卻又以一道垂落的竹簾與外界隔開,自成一方靜謐。
看台內,只設了一張紫檀木圈椅。
晏沉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墨發僅以一根同色髮帶松松繫著,隨意坐在椅中。
他指尖把玩著一柄未展開的烏木骨扇,神色疏淡,瞧不出什麼情緒。
穆國公躬著身,親自捧著一碟新切的時令鮮果,小心翼翼地奉上。
「這果子是莊子上暖房裡新摘的,還算爽口,王爺嘗嘗?」
晏沉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穆國公心裡直打鼓。
這位昭王年紀尚輕,但手段狠戾,又實權在握,連龍椅上的那位都要看他幾分臉色,是朝中人人畏懼的活閻王。
他素來不喜這等喧鬧場合,各類宴請帖子送到昭王府,十有八九石沉大海。
這次賞花宴,本也是抱著「禮數到了即可」的心思,循例給昭王府遞去了一份請柬,壓根沒指望這位爺會來。
誰知今日一早,門房連滾帶爬地進來稟報,說昭王車駕已到了莊外。
穆國公當時驚得茶盞都摔了,一邊慌忙更衣出迎,一邊心裡叫苦不迭。
只道這閻王怎地突然轉了性?早知如此,這請柬不該……
唉,這請柬也不敢不發啊。
穆國公心裡七上八下,一會兒懊悔辦這勞什子賞花宴,一會兒又慶幸好歹禮數周全把請柬送去了,沒落下把柄。
這滋味,比吞了黃連還苦。
「王爺……」
他試圖再找些話說,這樣不尷不尬地沉默著,心裡更是窒息得沒底。
「國公自去忙吧。」好在晏沉也並不打算為難他,「不必在此作陪。」
穆國公如蒙大赦,連忙躬身。
「是是是,那……下官去瞧瞧茶點可還周全?若有怠慢,王爺千萬恕罪。」
說罷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直到走出老遠,才敢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看台內重歸安靜。
晏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向對面主看台熙攘的人群。
「王爺。」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衛風,此時上前半步,抬手指向看台前排某處。
「那位,便是郁清和。」
晏沉的視線隨之移去,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那抹淺藍身影上。
女子側身而立,眉目如山水墨染,氣質如蓮出水,通身一股清雅書卷氣。
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也確實是那支青玉蓮花簪該配的主人。
可惜,不是她。
那女人眉眼生得極艷,即便故作嬌怯,也掩不住那股莽撞的鮮活勁兒。
像一團明艷的火。
或者……
一隻張牙舞爪卻自以為聰明的野貓。
總之,與眼前這照著大家閨秀模子刻出來的郁清和,南轅北轍。
衛風察言觀色,試探道,「王爺,可要屬下將郁姑娘請過來問話?」
晏沉收回目光,端起手邊一直未動的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已微涼,入口澀然。
「自己去領二十鞭,然後滾回暗營,重新學學,什麼叫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