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客棧房間內只餘一盞燭火在角落幽幽燃著,光線昏蒙。
晏沉闔眼躺著,胸口箭傷隨呼吸傳來陣陣隱痛,讓他睡意很淺。
身側忽然窸窣一動。
一隻小手從被子裡探出來,摸索一陣後,軟綿綿搭在了他腰側。
晏沉眉頭微蹙,抬手將她輕輕撥開。
不過片刻。
一條腿又搭了上來。
不輕不重地壓在他膝蓋上,甚至隔著薄薄的寢褲,不安分地蹭了蹭。
晏沉深吸一口氣,再次伸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想將那條腿挪下去。
誰知他剛一動。
身側的人便不滿地哼唧了一聲,迷迷糊糊地整個兒貼了過來,手臂一伸便環住了他的脖子,腦袋也順勢拱進他頸窩。
「……」
晏沉身子驟然繃緊。
他閉了閉眼,默念了幾遍自己重傷未愈,又念了幾遍這女人滿嘴謊話不能信,再念了幾遍......
還沒念完,蘇軟又動了。
似乎是覺得這窩著的位置不大滿意,腦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後又向下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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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臉不偏不倚,正好壓在了他心口那道尚未癒合的箭傷上。
「嘶……」
晏沉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鬢角。
他下意識抬手,想將她推開。
掌心剛抵住她單薄的肩,卻聽見她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往他懷裡又鑽了鑽。
「……冷。」
聲音又輕又軟,軟糯得像化開的糖,又帶著點委屈的鼻音。
晏沉推拒的動作一頓。
沉默片刻後,抵在她肩頭的手緩緩收回,轉而拽過滑落至她腰際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頭。
蘇軟眉頭舒展開,又睡熟了。
燭火搖曳,將她半邊臉頰映得暖融融的,透著稚氣未脫的嬌糯。
晏沉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指尖鬼使神差地抬起,極輕地點了點她小巧的鼻尖,又緩緩下移到唇瓣。
軟的。
比吻上去時還要軟。
他眸色深了深,心底某個角落被輕輕撓了一下,一圈圈漾開波紋。
原來她不想方設法躲著自己,不絞盡腦汁同他虛與委蛇的時候……
倒也,挺順眼的。
「叩叩。」
房門被極輕地叩響。
極輕的兩聲,若不仔細聽,幾乎會以為是風吹動了窗欞。
晏沉眼皮微抬。
「王爺。」
衛風刻意壓低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晏沉偏頭看了一眼懷裡睡得正香的蘇軟,伸手將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直拉到將她大半張臉都掩住,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一點鼻尖。
這才沉聲應道,「進。」
門軸轉動,「吱呀」一聲。
衛風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他單膝跪地,正要稟報。
卻見自家王爺仍躺在榻上,而榻內側鼓鼓囊囊的被子下,明顯還蜷著一個人。
衛風膝蓋一軟,差點沒跪穩。
他跟在王爺身邊八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什麼陣仗沒見過?
但這陣仗......
他是真沒見過。
王爺居然會讓人睡在自己床上?還是個才認識沒兩天的女人?
晏沉撐著床榻,正欲起身。
誰知剛一動,那條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便立刻收緊。
「唔……別走……」
蘇軟不知夢到了什麼,眉頭微微擰著,手臂死死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更緊地貼上來,含糊的小聲嘟囔。
「我害怕……」
晏沉動作一滯,被她勒得呼吸微窒,傷口又被牽扯,疼得他臉色白了幾分。
衛風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死死盯著地板上的某條磚縫,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塞進那磚縫裡。
非禮勿視。
非禮勿聽。
晏沉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不依不饒地小女人,眼中掠過一絲無奈。
抬手極輕地朝衛風擺了擺手。
「先出去,明日再說。」
「是。」
衛風如蒙大赦般立刻抱拳。
起身正欲退出去,忽然想起什麼,從腰間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輕手輕腳地放在一旁的圓桌上。
正是白日用來付房費的那一顆。
若不是這夜明珠的突然出現,他想找到晏沉還得大費一番周折。
放下珠子後,衛風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合攏。
直到這時,他臉上平靜的面具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江倒海的震驚。
昭王不近女色,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偌大一個昭王府,連個像樣的丫鬟都沒有,一應事務皆由小廝侍衛打理。
京城坊間甚至隱隱流傳,說昭王晏沉有龍陽之好,不愛紅粉愛男風。
對此,衛風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那次宮宴,謝太傅之女謝知寧,因傾慕王爺,故意將酒水灑在王爺身上,指尖「無意」擦過王爺的手背。
不過一觸即分。
王爺當時面色未變,回府後卻命人打了十盆清水,將那隻手反覆搓洗,皮都快搓掉一層,眉眼間的厭棄冰冷得駭人。
自那以後,衛風才有些將信將疑。
雖然他對王爺的忠心從未動搖過,但私下裡,還是偷偷把自己曬黑了好幾個度,衣衫也儘量都挑著些粗陋的來穿。
萬一呢?
萬一王爺哪天不小心看上了自己,自己是拒絕好還是不拒絕好?
拒絕了對不起王爺知遇之恩,不拒絕又過不去自己心裡頭那道坎兒……
那陣子可真是愁壞了他。
可如今……
衛風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
王爺不僅任由這位蘇二姑娘砸傷了自己後活到現在,還默許她一路跟隨,同處一室,甚至……同榻而眠!
甚至,連正事都肯為她壓到明日。
這哪裡還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又不染塵埃的昭王殿下?
衛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驚濤駭浪,轉身融入廊下的陰影之中。
屋內,重歸寂靜。
晏沉低頭看著懷裡睡得香甜的蘇軟,唇角彎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麻煩精。」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分明是嫌棄的話,語氣卻帶著縱容的無奈。
夜風輕輕吹動窗欞,月光透過縫隙灑進來,落在一床錦被上。
長夜未盡,春風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