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聞言,極輕地「嗯」了一聲。
「知道我要去杜國寺的人,確實不止你一個,但知道我那條路線的……」
他微微俯身,彎唇一笑。
「就你一個。」
路棄白掙扎的動作猛地僵住,連慘叫都忘了,愕然抬頭看向他。
「屬下……屬下……」
晏沉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表情逆著月光,看起來模糊不清。
「本王早就知道,我那好侄兒晏雲季在我身邊埋了只小鬼,只是一直沒有確定,這隻小鬼究竟是誰。」
「所以,我給路棄白你,賀淵,程榮之,分別傳了信,都說要去杜國寺。」
他停頓片刻,欣賞著路棄白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的過程。
「但出發的時辰,途徑的路線,卻是三條完全不同的,本想一條路一條路試過去,看看誰會迫不及待會跳出來。」
晏沉輕輕嘆了一口氣,帶著點遺憾,又帶著點殘忍的興味。
「沒想到,第一條路,就把你引出來了,倒也……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路棄白呆滯地聽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地上。
「所以,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圈套?你設計假死,也只是為了……」
「答對了。」
晏沉撫掌,笑意卻未達眼底。
「便獎你一點東西吧。」
說罷,轉身朝門外擺了擺手。
「把東西拿進來。」
幾名玄衣侍衛應聲而入,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布袋。
走到路棄白面前,將袋口朝下一倒。
「咕嚕嚕……」
七八顆人頭滾落出來,在地磚上胡亂散開,血腥氣瞬間瀰漫。
路棄白登時嚇得面無人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出來。
「這些,都是這幾日你踩著本王的死訊,急不可耐提拔起來的心腹。」
晏沉腳尖隨意撥了撥其中一顆人頭,語氣溫和得讓人毛骨悚然。
「好好點一點,看看還少了誰沒有?少的,本王待會兒都給你補上,陪你一起上黃泉路,也免得你孤單。」
路棄白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何等詭譎的魔鬼。
不惜以身為餌,豁出半條命去設局假死,就為了引他這條蛇出洞,再順藤摸瓜將皇帝暗中布排的勢力,連根拔起。
路棄白跟了晏沉七年。
七年來,他見過這人是如何談笑間將對手滿門抄斬,見過他是如何不動聲色讓政敵自投羅網,見過他是如何用一場又一場局,把整個朝堂都攥在掌心玩弄。
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成為他指尖一碾即碎的棋子。
路棄白躺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他了解這位主子斬草必除根的脾性,深知自己今日,已絕無生路。
「……王爺。」
路棄白喉嚨滾動,眼淚混著血污淌下來,嘶聲向他哀求著。
「今日之事,是屬下豬油蒙了心,萬死也不足惜!但求王爺看在屬下多年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饒過屬下的家人!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晏沉垂眸看著腳下這團狼狽的影子,就像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螻蟻。
良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饒過他們?」
「你可知,本王當年就是被先帝饒過,如今我那皇帝侄兒的頭上,才日日懸著一把利劍,扎得他寢食難安。」
晏沉蹲下身,伸手輕輕拍了拍路棄白慘無人色的臉頰,笑容殘忍而愉悅。
「如今,我為刀俎,你為魚肉。」
「我又怎麼會……任由十年後的我自己,頭上也懸上這麼一柄劍呢?」
路棄白渾身劇震,眼神徹底絕望。
「你放心。」
晏沉撣了撣衣袖上的浮灰,轉身朝門外走去,聲音淡淡傳來。
「一個人走黃泉路上實在太孤單,本王一定會……送你全家團聚。」
「晏沉!!!」
路棄白目眥欲裂,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剿滅,仰天爆發出絕望的嘶吼。
「你這個魔鬼!你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一定會為我報仇!你……」
咒罵聲戛然而止。
衛風手腕一抖,長劍輕巧地自他肩上抽出,反手在他頸上綻開一道血線。
「嗬……」
路棄白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血沫從嘴角汩汩湧出。
最終頭一歪,沒了氣息。
衛風冷漠地收回劍,走出房門時還反手將門掩上,隔絕了屋內那一地狼藉。
「王爺。」
他上前半步,跟上晏沉。
「蘇府那邊有動靜了。」
晏沉腳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衛風猶豫了一瞬,還是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玄鐵私令。
晏沉接過令牌,指尖摩挲過上面熟悉的紋路,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哪兒來的?」
「王爺料事如神。」衛風壓低聲音回稟,「這枚私令……果然出現在了路棄白的心腹,驍騎尉邱燁手中。」
「王爺死訊傳回京城後,邱燁便手持這枚私令,將王府內留守的二百私兵通通召出城外,在斷雲崖附近設伏射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幸而王爺早有部署,暗中替換了部分人手,又提前示警,兄弟們才僥倖逃過一劫,只折了三個外圍的哨探。」
晏沉握著令牌的手指緩緩收緊,眼底翻湧的墨色比夜色更濃,更沉。
衛風覷著他的臉色,硬著頭皮開口。
「王爺,屬下……屬下覺得,蘇二姑娘她實在不像心機深沉之人,這次在江邊,更是陰差陽錯救下王爺。這私令之事,會不會……其中有什麼誤會?」
晏沉側頭,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
「你何時認她當主子了?」
衛風渾身一顫,立刻單膝跪地,頭深深埋下,「屬下多嘴,請王爺責罰!」
晏沉沒再說話。
只是抬頭望向漆黑無垠的夜空,掌心那枚令牌的邊緣,幾乎要嵌進肉里。
蘇軟……
如果從最初的誤入寢殿,到江邊的巧合相救,再到這枚恰到好處出現的私令……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戾的弧度,眼底猩紅一閃而逝。
那麼,你會死得……
比路棄白,比我過往下過手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慘。
千倍,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