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蘇府時,日頭已偏西。
馬車穩穩停在角門前,梨子先跳下車,伸手來扶蘇軟。
「姑娘,小心些。」
蘇軟踩著踏凳下來,下意識往周圍掃了一眼,發現沈昭野和蘇明霽兩人已沒了蹤影,不知又結伴去了哪裡。
她緊繃了一路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前頭那輛馬車上,螢燈正扶著郁清和下車,她發間那支珍珠步搖垂下來,在頰邊輕輕晃著,遮住了大半表情。
蘇軟深吸一口氣。
「表姐……」
話還沒說完,郁清和已先一步走到蘇母身側,微微垂首道,「姨母,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栽雲閣歇息。」
蘇母正由張嬤嬤扶著下車,聞言立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可是著了涼?還是早上起得太早,沒休息好?」
「許是昨夜雨聲擾了眠,今早又起得早了些,不打緊的。」郁清和淺淺一笑,臉色確實比平日更蒼白幾分。
「那快回去歇著,我晚點讓廚房熬碗安神湯給你送去。」蘇母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仔細身子,別硬撐。」
「多謝姨母。」
郁清和福了福身,又朝蘇軟這邊微微頷首,便轉身往栽雲閣的方向去了。
蘇軟看著她的背影,那句到了嘴邊的解釋又咽了回去。
算了。
看郁清和現在這樣子,怕是也沒心思聽她說什麼。
她也想溜。
腳步剛挪,蘇母不冷不熱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你跟我來一趟。」
蘇軟心裡「咯噔」一下。
又怎麼了?
她自問在寒山寺這兩日,除了「不小心」把秦沐陽撞下山澗,又「不小心」用彈弓打了他幾下,好像……
也沒幹什麼特別出格的事吧?
難道母親知道了?
「是。」
蘇軟心裡敲著鼓,面上卻乖乖應了一聲,提著裙擺跟上去。
一路穿廊過院,丫鬟婆子們遠遠看見蘇母臉色不好,都識趣地垂首避讓。
「帶人下去吧。」
待進了倚蘭苑正房,蘇母先對跟在身後的張嬤嬤吩咐了一句,才走到臨窗前一張紫檀木圈椅里坐下。
「是。」
張嬤嬤應下,帶著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掩上。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蘇軟垂手站在屋子中央,眼觀鼻,鼻觀心,等著蘇母發話。
蘇母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卻沒喝,又放了回去。
瓷器「嗒」地一聲磕在桌面上。
「你跟沈小將軍,」她目光銳利地落在蘇軟臉上,「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是為了這事。
她抿了抿唇,一臉無辜,「女兒……女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不知道?」蘇母聲音沉了下來,「沈小將軍今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花送到你跟前,你說你不知道?」
請蒼天辨忠奸!
她是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
「興許……興許他就是隨手送的?」她眨眨眼,胡亂找了個藉口,「梨子說,沈小將軍其實是心悅她,先前只是假裝送花給我的,我覺得有幾分道理……」
「蘇軟!」
蘇母臉色一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盞叮噹響。
「你別跟我在這兒插科打諢,胡言亂語!我活了大半輩子,男人看女人是什麼眼神,我難道還看不懂嗎?沈昭野今日看你那樣子,分明是……」
她似乎覺得那詞有些難以啟齒,頓了一下,才厲聲道,「我且問你,你背地裡究竟做了什麼?才惹得沈昭野對你這般……這般不顧體面?」
她手指用力攥緊了扶手,目光刀子似的剜過去,像是要將蘇軟看穿。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女大防?什麼叫私相授受?今日山門前那麼多人看著,這事若傳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一番,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蘇軟垂著眼,指尖在袖子裡慢慢捻著,等她說完才深吸一口氣。
「母親,滿京城裡誰不知道,蘇二姑娘痴戀沈小將軍,早就沒什麼清白名聲可言了,倒是表姐……」
她微微偏頭,看向栽雲閣的方向。
「表姐一向潔身自好,溫婉知禮,是京中閨秀的典範,可今日也被秦公子當眾送了花。秦公子那話可說得清清楚楚,那花事專程為表姐一個人采的。」
她轉回頭,直視著蘇母驟然縮緊的瞳孔,「這話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指不定編排出什麼才子佳人的戲碼呢。」
「母親與其在這裡質問女兒,不如先去給表姐好好講講,什麼是男女大防,什麼是私相授受的道理。畢竟,表姐的名聲,可比女兒的金貴多了。」
「你……!」
蘇母被她這番連消帶打的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由黑轉青。
蘇軟卻像是沒看見她的震怒,沉默了幾息後,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很想問問母親,您今日說這些,真的是為了女兒好嗎?還是說……」
她聲音輕下來,透著一絲疲憊。
「還是說母親覺得,穆國公世子的門第已經配不上表姐了,如今又看上了沈小將軍這棵更高的梧桐樹,怕我不知好歹,阻了表姐的大好姻緣路?」
蘇母瞳孔微微震動。
蘇軟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最後的那點熱乎氣,也涼了。
「如果是這樣,母親大可放心。」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卻很淡。
「我對沈昭野沒意思,對穆國公世子沒興趣,對秦沐陽那種裝模作樣的偽君子,更是瞧都懶得瞧一眼。」
「所以表姐的姻緣,母親可以慢慢挑,好好選,女兒絕不會礙事。」
「放肆!」
蘇母霍然起身,盯著蘇軟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惱怒地揚起了手。
蘇軟沒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了仰臉,將那半邊臉更清楚地送到蘇母面前。
「母親若是想打,下次直接動手便是,不用跟我費這麼多口舌。」
蘇母的手僵在半空。
日光從她指縫間漏下來,落在蘇軟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格外亮。
那雙眼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連失望都淡了。
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疏離。
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近在咫尺,卻怎麼也看不到深處去。
蘇母的指尖顫了顫。
她想起上次在祠堂,自己盛怒之下的一巴掌,這丫頭也是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隨後就離家出走,音訊全無……
那股後怕,混合著此刻被頂撞的怒火,在她胸腔里橫衝直撞。
這一巴掌,終究沒能落下去。
蘇母猛地收回手,轉身背對著蘇軟,聲音壓得有些啞。
「滾去祠堂跪著。」
「沒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蘇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轉過身,拉開門邁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