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跪坐在祠堂蒲團上,對著滿牆的牌位,幽幽嘆了口氣。
「各位老祖宗,」她沒什麼誠意地拱了拱手,「不肖子孫又來給諸位請安了。」
「真不是我自己想來叨擾各位清淨,實在是我母親大人看我這女兒實在是太不順眼了,你們要怪就怪她去。」
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牆上影子也跟著張牙舞爪。
蘇軟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好餓……」
她抬眼,目光落在供桌上。
上頭擺著幾碟圓潤飽滿的供果,蘋果、橘子、梨什麼都有。
「祖宗們應該……不介意吧?」
她悄咪咪地蹭到供桌前,飛快摸了一個最大最紅的蘋果下來,在袖子上隨意蹭了蹭,「咔嚓」啃了一口。
「還挺甜。」
她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對著牌位嘟囔。
「祖宗們別怪我啊,等明兒我出去了,一定多多給你們補上幾個,比這個更大的,比這個更紅的。」
她又啃了兩口,正嚼得起勁,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蘇軟耳朵一動,手忙腳亂地把啃了一半的蘋果往蒲團底下一塞,用裙擺蓋嚴實了,又飛快抹了一把嘴角。
然後迅速挺直腰背,垂下眼,裝出一副虔誠悔過的乖巧模樣。
「吱呀。」
祠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個食盒走進來。
是郁清和。
蘇軟愣了一下,看著她走到自己旁邊的蒲團前,也屈膝跪了下來。
「你……」
蘇軟眨了眨眼,有點懵。
「也被罰跪了?」
郁清和側過頭,淺淺笑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
「啊?」蘇軟眼睛瞪得溜圓。「你沒事兒吧?哪有上趕著來受罰的?」
郁清和沒回答,只將食盒輕輕放在青磚地上,然後打開蓋子,取出一碟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你沒用晚膳,餓了吧?」她聲音溫和,「我讓廚房剛做的,趁熱吃一點。」
蘇軟低頭看看桂花糕,又抬頭看看郁清和,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你不會給我下毒了吧?」
郁清和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旋即無奈地搖搖頭。
「我下毒幹什麼?為了沈小將軍那束花,跟你爭風吃醋?」
她頓了頓,拿起碟子裡一塊桂花糕,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細細嚼了咽下,才拿起另一塊,遞到蘇軟面前。
「放心吧,不至於。」
蘇軟接過桂花糕,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
她眼睛亮了亮,三兩口吞下手裡的,又伸手去拿另一塊。
郁清和靜靜看著她吃,等她速度慢下來,才輕聲開口,「你和姨母在倚蘭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蘇軟咀嚼的動作頓住。
「如果姨母是因為那束桃花罰你,」郁清和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聲音很輕,「那我也理應受罰。」
「那倒是大可不必,」蘇軟咽下嘴裡的糕點,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桃花什麼的都沒關係,母親就是純粹看我不順眼,找個由頭折騰我罷了。」
她頓了頓,又撇撇嘴。
「而且,男女之間互生情愫,送一束花表達一下心意怎麼了?多正常的事兒,這有什麼值得被罰的?」
話一出口,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趕緊扭頭看向郁清和,急急解釋。
「哎,我這話的意思可不是說我和沈昭野之間有什麼情愫啊!我就是就事論事而已,你千萬別誤會……」
郁清和轉過頭,看著她那副急於撇清的樣子,唇角彎了彎。
「你不用向我解釋。」她輕輕揉了一下袖子,「我和沈小將軍……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甚至嚴格說起來,我和他至今,連話都沒正式說過一句。」
她目光微微飄遠,似乎是想起山門前那一幕,「所以他想送誰花,全憑他自己心意,我不怪他,也不會怪你。」
「當然……」她收回目光,笑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寥落,「以我的身份,也沒有資格去怪任何人。」
蘇軟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若不是因為自己這隻小蝴蝶瞎撲騰,攪亂了劇情線,男女主昨日就該在寒山寺的佛前打上照面,從此互生好感,一步步走向那條通往HE的康莊大道。
現在倒好……
沈昭野莫名其妙看上了自己,郁清和面上再平靜,心裡大概也是不好受的。
「我說的不是氣話,是心裡話。」
郁清和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雖然……我確實對沈小將軍有些好感,看到他把花遞給你的時候,心裡也確實控制不住有些失望。」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她豁達地笑了笑,「這點好感,還遠沒到讓我為他爭風吃醋、姐妹反目的地步。」
蘇軟沒想到她會這麼坦然承認自己對沈昭野的好感,不由一愣。
「你……你就這麼告訴我了?不怕我出去亂說什麼嗎?」
郁清和側頭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真切了些。
「以前或許會怕,但現在不會。」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郁清和搖了搖頭,自己也有些困惑似的,「只是感覺……你似乎和從前很不一樣了,所以有些話,說起來好像突然沒了負擔。」
蘇軟慢吞吞咬了一口糕。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因為她壓根就不是原來的蘇軟。
但可笑的是,這話郁清和說過,就連賀千硯也看出現在的她有所不同。
而生她養她的母親卻沒從沒懷疑過,這具軀殼裡早已經換了芯子。
郁清和聳聳肩,語氣輕鬆起來。
「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喜歡沈小將軍,就像從前那樣大膽地去喜歡,不用顧忌我。」
她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燭火在她眼底映出一點倔強的光。
「況且,我郁清和眼裡容不得沙子,也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去仰望一個不喜歡我的男子,即使那個人是沈昭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