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低頭看著棋盤。
白子大龍已被攔腰斬斷,再無回天之力,再走下去,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他沉默片刻,將手中那枚還來不及落下的白子,重新放回棋盒。
「臣認輸。」
蘇軟:「……」
什麼意思??這就贏了???
晏沉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隨手遞給蘇軟。
「賞你的。」
蘇軟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
錦盒裡躺著一支簪子。
通體銀白,簪頭什麼花紋都沒有,就頂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渾圓瑩潤的珠皮,白日裡也隱隱泛著幽光。
夜明珠。
蘇軟一眼就認出,這正是晏沉在臨安鎮客棧付房費用的那顆。
「這……」
她合上蓋子,雙手捧著遞迴去。
「太貴重了,臣女不能收。」
晏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壓迫的陰影,「本王送出的東西,從沒有收回的道理。」
說完便從錦盒中取出簪子,也不管她願不願意,抬手便插進了她發間。
「你方才那一步棋,」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越過她肩頭,看向她身後的沈昭野,「比這夜明珠貴重多了。」
他故意頓了頓,唇角微彎。
「沈將軍,你說呢?」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聲碰撞,一點點抽乾空氣,窒息的低壓壓得蘇軟心臟狂跳,幾乎喘不上氣。
她再也待不住了。
「謝……謝姑娘去了許久,怕是忙不過來,」她小心翼翼往後挪了半步,錯開晏沉還停在她發間的手,「臣女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便提起裙擺逃也似的往艙外走。
掀簾的時候,她手指都在抖。
直到快步走出船艙,被湖風一吹,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呼……」
不是?
她怎麼好像掉進修羅場了?
船艙內。
沈昭野坐在原位,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棋盤上那枚黑子上,久久未動。
晏沉也走回棋枰旁,隨手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唇角微彎。
「沈將軍,還想再弈一局?」
沈昭野抬眼,與他對視。
「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爺。」
「說。」
「王爺與蘇二姑娘……」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此前便相識?」
晏沉笑著將黑子丟回棋盒,「嗒」的一聲輕響,「沈將軍覺得呢?」
沈昭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晏沉也看著他。
片刻後,晏沉目光落向艙門方向,輕輕笑了一聲,「沈將軍既然好奇,為什麼不直接去問蘇二姑娘?」
見他蹙眉不語,又慢悠悠補上一句。
「說實話,本王也很好奇,她會如何跟沈將軍解釋……我們的關係。」
沈昭野猛地攥緊了袖口。
他對上晏沉意味深長的表情,心底突然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晏沉爭的,不是那枚棋子。
而是,妻子。
……
蘇軟沒真去找謝知寧,而是走到甲板邊緣,手扶著朱漆欄杆,深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復住自己紊亂的思緒。
「蘇二小姐。」
一道帶刺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蘇軟回頭,便見謝知寧不知何時也跟到這裡,正站在幾步開外,臉上那副溫婉得體的面具已撕去大半。
「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蘇軟轉身面對她,眉頭微蹙,「謝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謝知寧輕笑一聲,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細細刮過蘇軟的臉。
「難道不是嗎?不僅把沈小將軍勾得團團轉,連王爺也著了你的道……」
她視線落在蘇軟發間那支夜明珠簪子上,怨毒幾乎從眼眶溢出來。
「連這顆珠子都捨得給你,真不知你從哪兒學的這些下作的狐媚手段?」
旁人或許不知,她謝知寧卻清楚。
這顆夜明珠,並不是尋常物件,而是先太子妃,晏沉生母留下的遺物。
晏沉自幼失恃,對此看得極重,日日貼身帶著,連碰都不讓人碰一下,如今卻被嵌成簪子隨意賞給了蘇軟。
蘇軟心裡「哦」了一聲,合著是吃醋吃到她頭上了,真夠酸的。
她忽然有些好笑,也懶得再裝什麼乖巧,抬手便拔下了發間那支簪子。
「謝姑娘就是想要這簪子是吧?」蘇軟將簪子往前一遞,「拿去吧。」
謝知寧沒料到蘇軟會是這個反應,一下子愣住了,喉嚨發緊。
「你……」
「拿去啊。」蘇軟又往前遞了遞,語氣不耐煩地催促,「不是覺得我配不上這東西麼?你配,你來拿。」
謝知寧盯著那近在咫尺的簪子,手指在袖中用力蜷了蜷。
「蘇軟,你居然敢這麼隨意對待王爺的東西?」她咬咬牙,梗著脖子質問,「難道就不怕王爺怪罪?」
「我怕什麼?」
蘇軟搖頭輕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頂上那顆珠子。
「送我了就是我的東西,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倒是謝小姐你……」
她抬眸,目光刺向謝知寧,「我就把東西擺在你面前,你敢拿嗎?」
謝知寧被戳中了痛處,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確實不敢。
晏沉的東西,哪怕是不要的,她未經允許碰一下都是僭越。
何況是這夜明珠?
「既然只會嘴皮子上逞能,連伸手的本事都沒有。」蘇軟語氣涼薄,「就別出來搞什麼雌競了,挺沒意思的。」
她抬手,將簪子重新插回發間。
「我要是有你在這兒爭風吃醋,琢磨怎麼罵人的功夫,早想到辦法爬上晏沉的床了,還用得著在這兒跟我廢話?」
「你……你竟如此不知羞恥!」謝知寧被她這番直白粗鄙的話驚得瞪大了眼,「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委婉一點,你能聽懂嗎?」
蘇軟歪了歪頭,一臉無辜地聳肩。
「我告訴你謝知寧,少在我面前蹦躂,我脾氣沒你想像的那麼好,我也不管你是誰家千金,真惹急了我……」
她往前逼近一步,笑得明媚又惡劣。
「我就真狐媚一個給你看看,看你到時候還罵不罵得出來。」
說完,蘇軟懶得再跟她糾纏,轉身就想離開這是非之地。
「不准走!」
謝知寧卻氣昏了頭,猛地拽住她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