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下頜線微微收緊,並未躲閃晏沉審視的目光,坦然回答。
「從前是我眼拙心盲,不識真珠,若一定要問這叫什麼,我想這大概……」
他頓了頓,找了個不算準確的詞。
「叫浪子回頭。」
「不對。」
晏沉嗤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叫晚了。」
「晚不晚的……」沈昭野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不是王爺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要軟軟自己說了才算。」
湖風忽然大了些,吹得船艙外掛著的竹簾「啪啪」作響。
晏沉眼底墨色翻湧,忽而又化開一絲極淡的笑意,「看來沈將軍很自信?」
「王爺不也勢在必得麼?」
沈昭野反問,語氣寸步不讓。
船頭安靜了片刻。
晏沉忽然輕笑一聲,率先移開視線,轉身面向湖面,不再說話。
沈昭野也沉默下來,目光落向遠處那艘已經沉了一大半的畫舫,不時又瞥向身後船艙緊閉的門,不知在想些什麼。
畫舫緩緩靠向岸邊。
奄奄一息的謝知寧被兩個僕婦用軟兜抬著送上馬車,倉皇離去。
蘇明霽和梨子早在碼頭上看到了自家那艘半沉的畫舫,也看到了和晏沉並肩立在旁邊船頭上的沈昭野。
等船一靠岸,蘇明霽也顧不上禮儀,拉著梨子就衝上了大船甲板。
「臣蘇明霽,參見王爺。」
他匆匆對晏沉行了一禮,隨即焦急地轉向沈昭野,指著遠處下沉的畫舫。
「昭野,這怎麼回事?船怎麼沉了?軟軟呢?軟軟去哪兒了?」
「我在這兒。」
蘇軟帶著濃重的鼻音從身後傳來。
幾人同時轉頭。
便見艙門帘子被丫鬟從里向兩邊掀開,蘇軟低頭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玉蘭色衣裙,頭髮也重新挽過,但發梢還濕漉漉地滴著水,在披風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小小一張臉白得透明,唯有鼻尖凍得通紅,看著可憐兮兮的。
「姑娘!」
梨子第一個衝上去,拉著蘇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眼眶立刻就紅了。
「您怎麼弄成這樣了?落水了麼?傷著沒有?要不要緊?」
蘇明霽也兩步跨到跟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擰得死緊急。
「真落水了?這麼涼?」
「阿嚏!」
蘇軟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才瓮聲瓮氣地點頭。
「嗯……好冷啊。」
蘇明霽更是心急如焚,「湖水寒涼,你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住?不行!得趕緊回去找大夫瞧瞧,千萬別落下病。」
蘇軟乖巧地點點頭,又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把臉往披風裡埋了埋。
蘇明霽不再多說,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穩穩托在懷中。
「哥抱你,走得快些。」
蘇軟也不彆扭,順勢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蘇明霽抱著人剛要走,又猛地想起旁邊還站著尊大佛,腳下步子一頓。
「王爺,小妹落水受寒,臣先帶她回府延醫診治,便先行告退了。」
晏沉目光落在被他懷裡那小半張蒼白的側臉上,淡淡「嗯」了一聲。
「去吧。」
蘇明霽又朝沈昭野使了個眼色,立刻抱著蘇軟轉身快步下了船,朝自家馬車方向疾走,梨子也小跑著跟上。
沈昭野也對晏沉拱手。
「王爺,臣也告退。」
說罷,轉身快步追上蘇明霽幾人,也跟著上了蘇家的馬車。
碼頭上漸漸安靜下來。
晏沉負手望著那輛馬車飛快消失在視野里,才收回視線。
他轉頭看向衛風,忽然開口,「沈昭野和蘇明霽,關係很好?」
衛風立刻答道,「蘇公子與沈將軍年歲相當,早年還曾一同在京郊大營歷練過一段時日,據說頗為投契。」
晏沉默然片刻,指尖在船舷上輕輕叩了叩,「去打聽一下,蘇明霽平日喜好些什麼,駿馬?古玩?還是別的什麼。」
衛風一愣,下意識抬頭。
「啊?」
晏沉沒有再重複,只是側過頭,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衛風脊背一涼,立刻低頭。
「是,屬下明白!」
「還有,」晏沉轉回視線,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又補了一句,「找人把沈昭野給我盯緊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事無巨細,本王都要知道。」
「是。」
他抱拳領命,轉身便去安排。
晏沉獨自站在船頭,湖風將他半乾的墨發吹得揚起,又落下。
他望著遠處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碼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沈昭野……」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目光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刃口已經隱隱露出寒光。
浪子回頭麼?
晚了。
她身邊的位置,既然他從前不要……
如今,便再也輪不到他了。
……
等馬車一路疾馳回到蘇府門前時,蘇軟已靠著梨子昏昏沉沉地發起燒來。
起初只是覺得冷,裹著披風也止不住地打顫,後來骨頭縫裡都開始泛酸,腦袋也像灌了鉛似的往下墜。
「姑娘?」
梨子摸到她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再瞧她臉色,也從蒼白漸漸燒成了不正常的緋紅,呼吸又燙又急。
「姑娘醒醒,到了……」
「嗯。」
蘇軟勉強掀了掀眼皮,視線模糊一片,又無力地闔上。
馬車剛停穩,沈昭野便率先跳下車,然後轉身掀開車簾。
蘇軟被梨子費力地扶著下車,剛探出半個身子,便是一個趔趄。
「小心!」
沈昭野下意識上前,伸手就想從梨子懷裡將人接過來,直接抱下去。
「昭野!」
蘇明霽的聲音及時響起,一隻手按在了沈昭野伸出的手臂上。
沈昭野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蘇明霽朝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角門內外零星走動的僕役,壓低聲音,「這麼多人看著,不合適。」
沈昭野手臂肌肉繃緊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回蘇軟難受蹙起的眉心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手。
「……是我亂了分寸。」
他退開半步,將位置讓給蘇明霽。
蘇明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抬手從梨子手裡接過蘇軟,打橫抱了出來。
蘇軟無意識地往他肩窩裡蹭了蹭,發出小貓似的微弱呻吟。
「哥……」
她燒得糊塗,含糊地喚了一聲。
「嗯,哥在。」
蘇明霽應著,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轉身便快步往府里走,邊走邊急聲吩咐跟在旁邊的梨子,「快去請大夫!記住從側門悄悄帶進來,別驚動太多人。」
梨子連忙點頭。
「是,奴婢這就去!」
她提起裙子,幾乎是小跑著轉向另一條通往側門的小徑。
蘇明霽抱著蘇軟,也特意繞開了主院的方向,直奔她的花朝閣。
他心裡清楚,妹妹這才剛解了禁足,若落水受寒的事再被母親知道,怕就不只是禁足三天那麼簡單了。
沈昭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內,才慢慢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
他靠進車壁,閉了閉眼。
方才指尖觸到她手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燙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