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回府時,天色已漸晚。
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檐角,細密的雨絲在青石板路上洇開一團團濕痕。
馬車在昭王府門前停下。
晏沉撩簾下車,早有衛風撐開一柄素麵油紙傘,提前候在車旁。
抬眼卻見石階前立著一道人影。
一襲月白色錦袍已被細雨打濕,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地貼在身上,連眉眼都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是沈昭野。
見晏沉下車,他邁步走上前,又在距離晏沉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臣沈昭野,見過王爺。」
「沈小將軍?」
晏沉目光落在他濕透的肩頭,又移回他臉上,笑著偏了偏頭。
「這是在……等我?」
「是。」
沈昭野直起身,目光不閃不避地對上他的視線,沒有絲毫迂迴。
「臣不喜歡拐彎抹角,前日永安侯府起火,是王爺的手筆吧?」
晏沉輕輕笑了一聲,也沒否認,「沈小將軍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
沈昭野搖頭,雨水便順著他下頜的線條沒入衣領,浸得更透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王爺您,也不想軟軟嫁給別人吧?」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沉。
「我也是。」
晏沉微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所以,」沈昭野深吸一口氣,「我想跟王爺談一個合作。」
「合作?」
晏沉將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尾音上揚,顯得興致盎然。
「說來聽聽。」
沈昭野向前壓了半步,「我想與王爺聯手,幫軟軟解除與穆家的婚約。」
雨似乎下得急了點,噼啪打在油紙傘面上,又順著傘骨匯成細流。
晏沉沒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拇指慢慢碾動著指間的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片刻後,他抬起眼。
「幫她?」
「是她找你幫忙的?」
問出這句話時,他眼底那點懶散倏地斂去,覆上一層薄薄的冷意。
當著自己,她拼了命地演什麼貞潔烈女,死活非要嫁那姓穆的。
結果轉頭就跑到別的男人面前去裝小可憐、求救兵?
蘇軟,你真該死啊。
他心底那股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邪火,又隱隱有復燃的趨勢。
「不是。」
沈昭野卻苦澀地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軟軟讓明霽傳話給我,說她真心想嫁穆小世子,讓我不必再為她費心,也不必再去蘇府尋她。」
碾動扳指的力道,倏地鬆了。
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也隨著這句話,悄然退去了些許。
原來不是。
原來她沒去找別人。
這個認知讓晏沉氣順不少,連帶著看沈昭野都順眼了兩分。
「那你還幫她做什麼?」
晏沉他鬆開扳指,眼底笑意又浮了上來,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慢。
「直接成全她,讓她歡歡喜喜嫁了不就行了?穆小世子青年才俊,家世清白,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姻緣。」
沈昭野沒被這話堵住。
「王爺不必拿這些話來堵我,雖然我不確定軟軟心裡究竟裝著誰,但我知道,那個人一定不是穆淮生。」
他輕巧地彎了彎唇,一個眼神就剖開了晏沉臉上那層虛偽的笑意。
「所以,不管我與王爺將來是敵是友,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是統一戰線的,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進火坑。」
雨夜寂靜,只余雨聲潺潺。
晏沉靜靜看了沈昭野片刻,忽然「呵」了一聲,表情莫測起來。
「既然沈小將軍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那本王也就直言了。」
他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
「本王,確有一計。」
沈昭野眸光凝住,微微頷首。
「臣洗耳恭聽。」
晏沉唇角隨即彎起一個惡劣的弧度,「你去把穆淮生殺了,沒有新郎,這婚事……不就迎刃而解了麼?」
沈昭野沉默片刻。
雨聲填滿了這段沉默,嘩嘩地響著。
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王爺這是……不想合作的意思?」
「怎麼?」
晏沉歪了歪頭,笑了一聲。
「做不到?看來沈小將軍對蘇二小姐的心意,倒也不過如此。」
沈昭野平靜地搖了搖頭,「且不說穆淮生此人,遠沒到該死的地步。」
「王爺也明知,以軟軟的脾氣,我若因此事動手殺人,無論緣由為何,她一定會生氣,會厭惡,甚至會恨我。」
他目光直直刺向晏沉,「屆時,王爺兵不血刃,便一舉解決了我和穆淮生兩個人。這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
「哈哈……」
晏沉臉上的笑容倏地擴大,扭頭看向身側木雕般站著的衛風。
「衛風,你聽聽……真是好難啊,居然這都騙不到沈小將軍。」
衛風垂首更低,不敢接話。
沈昭野則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看來今日,是臣來錯了。」
他向後退了半步,再次抱拳。
「此事,我會自己再想辦法去做,就不多叨擾王爺了。」
說罷,徑直邁步離開。
晏沉站在原地,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漸漸淡去,恢復成一貫的淡漠。
「王爺?」
衛風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其實……沈小將軍主動提出合作,有些事讓他出面去做,不是正好能減去我們許多麻煩?為何……」
晏沉收回視線,側頭瞥了他一眼。
「本王還沒有弱到,需要靠別的男人來護著自己女人的地步。」
說完,便抬步往前走去。
衛風卻被那句「自己女人」驚得愣在當場,撐傘的手都晃了一下。
這還是王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認他與蘇二姑娘的關係。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激動。
下次見到梨子定要告訴她,她家姑娘,恐怕是真要當王妃了……
「發什麼愣?」
前方傳來晏沉不耐煩的聲音。
「傘。」
衛風猛地回過神,趕緊小跑著追上,將傘面重新遮在晏沉頭頂。
「屬下該死。」
晏沉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拂了拂肩頭沾濕的水珠,邁過門檻。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