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苑藥房中。
龍老爺子手邊供著一株開得正盛的七蕊紫金花,花瓣薄如蟬翼。
這是他千辛萬苦才從南疆深山尋來的奇草,毒性猛烈多變,卻是破解晏沉體內那味奇毒的關鍵藥引。
「小心些,小心些……」
他捏著銀質小勺,從藥罐中舀出半匙墨綠色的濃稠汁液。
小心翼翼朝花瓣上滴去。
「砰!」
藥房門突然被推開。
龍老爺子被驚得手一抖,半勺藥汁全灑在了花蕊上。
「……」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還沒來得及心疼,便見那株七蕊紫金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紫轉黑,捲曲枯萎。
不過幾息便成了一團焦黑的乾屍。
龍老爺子一愣,隨即怒氣沖沖地抬頭,渾濁的老眼裡快噴出火來。
「哪個不長眼的……」
話說到一半,哽住了。
晏沉逆光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眉眼間那股陰鬱卻重得很。
「你?」
龍老爺子一怔,也顧不上心疼那株花了,放下手裡的東西便迎上去。
「你不是定好今天要出城的嗎?怎麼這時候來這兒了?」
說著伸手翻過他的手腕要搭脈。
「受傷了?還是毒發了?」
晏沉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徑直走到桌邊,垂眸看著那株枯萎的花。
「我那毒,解掉有幾成把握?」
龍老爺子一愣。
他跟了晏沉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他主動過問解毒的事。
從前自己追在屁股後頭念叨,他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渾不在意。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
「這些日子我又試出了一味毒,」龍老爺子伸手指著桌上那株枯萎的花,「就是方才那一味,已能確定是赤蠍粉,剩下第二種,也有了點頭緒。」
他又嘆了口氣,眉頭擰起。
「只是最末那一味,始終摸不准到底是什麼,製毒之人刻意用了幾味相生相剋的毒物打亂藥性,又用一味奇毒做引,將其他毒物的痕跡盡數掩蓋……」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后,奇怪地「咦」了一聲,「你不是一向不在意這些事麼?怎麼今日專程來問我這個?」
晏沉沒答。
他站在窗邊,逆光將他大半張臉籠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有幾成把握?」
他又問了一遍。
龍老爺子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說,我會窮盡畢生之力去研製解藥,至於結果……不敢保證。」
「不。」
晏沉轉過身,不容置疑地開口。
「你得向我保證。」
「這解藥,一定得做出來。」
龍老爺子又是一愣。
「你今日到底怎麼了?」
晏沉垂下眼,指尖一圈圈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幽涼的黑玉扳指。
「我要娶妻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龍老爺子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娶……娶妻?!」
「嗯。」
晏沉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所以我不能死了,我得為她活著。」
「這毒,就必須要解。」
龍老爺子用力搓了把臉,「哪家姑娘?上回你帶回別苑那個?」
他越想越覺得是,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眼睛亮得八卦閃閃。
「叫什麼名字?長得如何?性子怎麼樣?居然能讓你小子動了凡心!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老頭子看看?」
「少廢話。」
晏沉不耐地抬眼看向他。
「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要儘快看到你拿出結果。」
說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哎哎…跑什麼?」
龍老爺子在後面追了兩步,衝著那道玄色背影喊,「你這死小子!我老頭子話還沒說完呢!那姑娘……」
「砰。」
門在他鼻尖前關上了。
龍老爺子氣得吹鬍子瞪眼,一甩袖子往回走,嘴裡罵罵咧咧。
「臭小子,有了媳婦就忘了娘……啊不對!忘了老頭子我!」
罵完卻又忍不住笑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株枯萎的花,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娶妻好啊……」
他將花擱下,轉身從牆角翻出一摞厚厚的醫書,攤開在桌上。
「得趕緊把這破毒給解了。」
「還等著喝喜酒呢。」
……
院門外,暮色四合。
衛風正靠在廊柱下等著,見晏沉出來,便立刻站直身子跟上去。
晏沉卻忽然停下。
「這次出城,你不用跟著了。」
衛風一愣,腳步也跟著頓住。
「啊?」
晏沉側頭看向城中方向,眉眼在黃昏下沾著一層薄薄的陰影。
「你去蘇府親自盯著。」
「別讓姓賀的那對母子靠近她,好好護著她,也別讓她跑了。」
蘇軟本就一門心思想跑,這下沒了三屍丸的轄制,便更難說了。
衛風卻猶豫了一下。
「可是王爺,這次行程本就兇險,屬下不在您身邊,實在擔心……」
「擔心什麼?」
晏沉打斷他,哼笑一聲。
「我若連這點場面都應付不了,這些年早就不知死過多少回了。」
「可是……」
「沒有可是。」
晏沉側頭看他,語氣沉沉。
「她的命,比我的重。」
於是衛風剩下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晏沉一眼,又一眼,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低頭抱拳躬身。
「是。」
「屬下定拿命護好蘇二姑娘。」
晏沉「嗯」了一聲,再沒多一個字,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棗紅馬嘶鳴一聲,急馳而去。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衛風才抬頭看了一眼蘇府所在的方向。
用力揉了揉眉心。
「蘇二姑娘啊蘇二姑娘……」
「您可千萬爭點氣,別在王爺不在的這幾日,把自己給折騰沒了。」
「不然,我這顆腦袋也要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