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掙扎的動作猛地一頓,轉過頭來,對上蘇軟那張沾了些灰的臉,愣了一息,眼眶「唰」地就紅了。
「嗚嗚嗚姑娘……」
蘇軟見她反應過來才鬆開手,拉著她往更隱蔽的樹叢深處縮了縮。
「其他人呢?怎麼就剩你了?」
梨子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淚,趕緊把情況說了一遍。
「姑娘被黑衣人帶走後,衛大人就急瘋了,帶人去追你之前只來得及把奴婢從人堆里拽出來,讓我趕緊下山。」
「可我想了想,萬一我下山去了,回頭姑娘你回來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就……乾脆蹲在這兒等了。」
蘇軟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
梨子抬手朝山腰方向一指,「表姑娘他們都還活著,只是被山匪捉住了,捆著手往那邊破廟方向拖去了。」
蘇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半山腰密林的縫隙間,看到一角灰撲撲的飛檐和半截牆垣。
所處地勢險要,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條窄路通上去,易守難攻。
「怎麼辦啊姑娘?」
梨子小手緊張地揪著蘇軟的袖口。
「那些山匪可凶了,一個個都拿著大刀片子,咱們要不……直接跑吧?」
蘇軟卻蹙眉搖了搖頭。
「那喬京墨和時書語我倒是不想管,但是表姐還在裡頭呢,咱們一塊出的門,就我跑了算個什麼事兒?」
梨子咬了咬唇,眼圈又紅了。
「那……那怎麼辦?」
蘇軟眯眼望了望山腰那角破廟,很快拿定主意,轉頭看向梨子。
「這樣吧梨子,你先下山去報官,我偷偷跟過去看看情況。」
「啊?」
梨子嚇了一跳,趕緊拉住她。
「姑娘你一個人去?那怎麼行!萬一被那些山匪發現了……」
「我會小心的,就是去看看虛實,不會貿然動手。」蘇軟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下山報官後,趕緊把人帶來就行。」
梨子急得跺了跺腳,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荷包里掏出一個東西。
「對了姑娘!報官的話……沈小將軍他算不算個官啊?」
「哈?」
蘇軟一愣,低頭看去。
只見梨子掌心,躺著一枚拇指粗細的金屬小筒,筒底綴著個金色小環。
正是沈昭野上次在小巷裡要送給蘇軟,卻被她拒絕的那枚傳信令箭。
「這怎麼在你這兒?」
梨子老實巴交地交代。
「上回姑娘你跟王爺走了之後,沈將軍就把這東西塞給了我,囑咐我好好收著,說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拿出來用,他收到消息就會立刻來救咱們的。」
梨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裡那枚小筒,有些迷茫地皺起眉。
「可……這玩意兒怎麼用啊?」
蘇軟接過令箭,在手裡掂了掂。
她本是打定主意要和沈昭野劃清界限,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他誤會。
可眼下這情形……
下山報官,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一兩個時辰,等救兵到了,黃花菜都涼透了。
衛風那邊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追回來,萬一他在林子裡跟那撥黑衣人纏鬥上了,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求助沈昭野,倒是最好的辦法了。
蘇軟不再猶豫,對準樹縫的天空,用力拉開了筒底那個金色小環。
「嗖……嘭!」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無色煙花無聲地衝上天,在高處炸開一片極淡的漣漪,隨即消散在湛藍天幕里。
蘇軟收回目光,將令箭塞進自己袖中,轉頭對梨子道,「你就在這兒等著,別亂跑。等沈將軍或者衛風到了,你趕緊帶路過來,我先上去看看。」
「姑娘……」
梨子還想再攔,蘇軟已經彎著腰,迅速朝山腰方向摸了過去。
梨子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後還是跺了跺腳,老老實實蹲回灌木叢里,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來路的方向。
半山腰,一座山神廟早已廢棄。
廟牆上的朱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幾株野草從牆縫裡斜伸出來,在山風裡搖搖晃晃。
幾十個山匪圍坐在殿外的平地上,中間架著一口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酒肉香混著划拳聲散開。
台階上,主殿門口守著兩個山匪,其中一個正靠著柱子打哈欠,另一個則百無聊賴地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
顯然是不覺得會有人來。
「你說大哥也真是,抓那幾個娘們兒來也不讓動,光看著有什麼用?」
「急什麼?大哥自然有大哥的打算,咱倆就只管看好自己的門就是了。」
蘇軟貓著腰,悄悄摸到大殿側面,趴在牆根一個狗洞大小的豁口往裡瞧。
殿內光線昏沉,幾尊殘缺的神像歪歪倒倒地立在最裡頭,面目模糊。
靠門的地方堆著些破箱子爛桌椅,緊挨著的牆角處,幾個人被捆成一團。
郁清和幾人嘴裡塞著布條,雙手被繩子反綁在身後,臉色雖然有些發白,但看上去沒受什麼皮肉之苦。
蘇軟心頭一松。
還活著就好。
她又往右挪了半步,伸手扒開豁口上密布的蛛網,兩手撐著洞口邊緣,先探進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了進去。
郁清和最先注意到她。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拼命朝蘇軟使眼色,示意她趕緊離開。
蘇軟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邊,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借著神像和破桌椅的遮擋,一邊望一眼門口那兩個山匪的背影,一邊朝郁清和幾人所在的位置摸過去。
時書語也看見她了,眼睛猛地一亮,整個人差點彈起來,卻被身旁的郁清和用胳膊肘狠狠按住了。
喬京墨也抬起頭來,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暗光,又迅速垂下眼去。
蘇軟先摸到郁清和身邊,低頭飛快地解開她手腕上的繩結。
郁清和手腕一松,立刻伸手扯掉嘴裡的布條,又轉身去幫時書語解繩子。
蘇軟則繞到喬京墨身後,一邊解著繩子,一邊覷著門口兩個山匪的動靜。
時書語繩子一松,眼眶裡的淚終於憋不住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把哭聲咽進喉嚨里,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跟我走。」
蘇軟壓低聲音,指了指牆角那個破洞,「一個一個來,別出聲。」
蘇軟朝自己鑽進來的那個破洞指了指,做了個「跟我走」的口型。
幾個人貼著牆根,借著神像和破桌椅的陰影遮擋,一步步往洞口移動。
一步,兩步,三步……
越是靠近洞口,蘇軟的心跳得越快,掌心裡全是汗。
時書語第一個到了洞口。
她顫顫巍巍地蹲下身,雙手撐在洞口兩側,正要往外爬。
「哐當!」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破殿裡驚雷一樣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