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翻來覆去跟自己較勁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道壓得低低的女聲。
像是在問丫鬟。
「軟軟睡了嗎?」
蘇軟隱約聽出是玉珂的聲音,忙撐著床沿坐起來,模糊地望向門口。
「是玉珂麼?」
「是我!」
玉珂驚喜地應了一聲,旋即將門推開,腳步又急又快地走了進來。
「軟軟,你怎麼樣?」
蘇軟感覺到床沿往下陷了陷,一隻溫熱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
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摸了摸她頭上的纏著的繃帶,急聲問,「怎樣傷到的?嚴重嗎?大夫怎麼說?」
「我沒事。」
蘇軟被她語氣里的緊張弄得心裡一暖,展唇露出個笑臉來。
「除了有點疼,什麼都好。」
說著還故意晃了晃腦袋。
「你看,還能晃呢。」
「別動別動!」
玉珂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腦袋,又氣又笑,「你是真不怕把自己晃傻了?」
蘇軟乖乖不動了。
玉珂這才注意到,蘇軟的眼睛雖然睜著,可目光卻渙散地落在虛空某處,並沒有準確地落在自己臉上。
她抬手在蘇軟面前晃了晃。
「你眼睛怎麼了?」
「沒事沒事。」
蘇軟摸索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只是暫時看不到,大夫說等過幾天後腦的淤血散了就會好了。」
「真的?」
玉珂眉頭擰得死緊,盯著她那雙渙散的眼睛看了又看,顯然不太信。
「真的。」
蘇軟用力點頭,笑得更燦爛了些。
「真的沒事!放心吧。」
「我要是就這麼瞎了,就看不到自己那麼美的臉了,傷心都得傷心死了。」
玉珂「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呀。」
她伸手捧住蘇軟的臉,輕輕搓了搓,像揉一隻毛茸茸的小貓。
「你別總惦記著怕別人擔心,你要知道,這世上愛你關心你的人是很多的,痛了是可以說可以嚷的,知道嗎?」
蘇軟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玉珂的手比尋常女子更大些,掌心覆著一層薄繭,溫熱地貼著她,像一團小小的火,從臉頰一路燒到心口。
上一世,她在孤兒院長大。
院長雖然待她和善,可孤兒院裡孩子太多了,院長的精力有限,分到每個人身上的關注便少得可憐。
她從小就學會了不哭不鬧,學會了一個人默默扛著所有事。
摔倒了,自己爬起來。
發燒了,自己捂著被子出汗。
被別的孩子欺負了,自己躲到牆根把眼淚擦乾,再若無其事地回去。
她習慣了。
習慣了不給人添麻煩,習慣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來,習慣了用笑臉去應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惡意。
所以到了這裡,哪怕父親和哥哥真心實意地護著她,哪怕玉珂和梨子也待她很好,她依然不敢把所有脆弱都攤開。
她怕。
怕自己的依賴會變成別人的負擔,怕自己的軟弱會讓人失望,怕一旦習慣了依靠,就再也學不會一個人站著了。
除了,在那個人面前……
「發什麼呆呢?」
聽見玉珂問,蘇軟才回過神,撒嬌般將臉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沒什麼,就是覺得……」
「有你真好。」
玉珂手指一頓,旋即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忍不住笑。
「少花言巧語哄我。」
蘇軟「嘶」了一聲,捂著額頭往後退了退,卻笑得眉眼彎彎。
「沒哄你,真心話。」
「行了行了,別肉麻了。」
玉珂嘴上嫌棄,手卻沒從她臉上拿開,反而又輕輕揉了揉。
「蘇二姑娘,你若再對我說這種話,我可真要把你拐回北境去了。」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龍老爺子提著藥箱率先走了進來,晏沉則停在門口,視線先看向蘇軟,又轉向玉珂,下巴朝門外抬了抬。
「你出來。」
玉珂拍了拍蘇軟的手背,說「你先換藥,我待會兒再進來」,然後站起來,將位置讓給了一旁的龍老爺子。
這才不情不願走了出去。
她抱著手臂站在廊下,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才壓低聲音對晏沉開口。
「你到底是不是個人啊?軟軟都傷成什麼樣了?你還可勁兒折騰她?」
她紅著臉在自己脖子上胡亂比劃了一下,「全是印兒,也是軟軟看不見,不然你讓她怎麼好意思出去見人?」
晏沉回頭看了一眼。
蘇軟正乖乖坐著換藥,頭微微向旁邊側著,露出一截纖白的脖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深深淺淺的吻痕,從耳後一路蔓延到鎖骨,又被衣領遮了大半。
他滿意地笑了一下。
「這樣不是挺好?」
他的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饜足後慵懶的壞,「正好讓她身邊那些噁心的蒼蠅都看看,她到底是誰的。」
玉珂嫌棄地「咦」了一聲,往後撤了半步,搓了搓雞皮疙瘩。
「真不知道我們軟軟遇到你這種變態,到底是福還是禍?」
「當然是福。」
晏沉篤定地彎了彎唇角,目光又落回屋裡那道杏色身影上。
「我能給她的,這世上沒人能給得起,除了……勾搭別的男人外,她可以踩著我的肩做任何想做的事。」
玉珂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將他往旁邊又拖了幾步,確定屋裡聽不到了,才放開他。
「你是真打算娶軟軟了嗎?」
晏沉挑了挑眉。
「不明顯嗎?」
玉珂臉色卻沉了下來,「可如今我們的處境……你把她拉進來,就是給了皇帝一個活靶子,會害了她的。」
晏沉在朝中樹敵太多,那些明槍暗箭這些年從未斷過。
從前他孑然一身,刀山火海一個人用命闖,誰也拿他沒辦法。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軟肋了。
而皇帝最擅長的,就是捏住別人的軟肋,一寸寸碾碎。
晏沉臉上那點笑也斂去了。
他垂眸,指尖慢慢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你以為如今晏雲季就不知道她的存在嗎?只怕早在我們沒察覺的地方,已經有刀暗暗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所以與其把她放在暗處藏著,不如推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讓所有人都更清楚,動她會是什麼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