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這才應了一聲「是」,乖乖跟著蘇明霽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蘇明霽落後一步,出去時順手將院門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院子裡安靜下來。
初夏的風從花架間穿過,拂動蘇軟鬢邊一縷碎發,又輕輕落下去。
沈昭野定定望著她。
恍惚還記得那日破廟外,他策馬趕到時,晏沉正抱著她從廟裡出來。
她渾身是血地靠在晏沉懷裡,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脆弱得一觸即碎。
「軟軟……」
沈昭野有些艱澀地開口。
「那日我去了。」
蘇軟彎了彎唇角,繞過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我知道的。」
沈昭野攥緊指尖,也跟著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始終沒離開她的臉。
「你的傷……好了嗎?」
「已經好了。」
蘇軟抬手摸了摸後腦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本來也沒什麼大礙,就是磕了個口子,養幾日便結痂了。」
「那就好……」
沈昭野低低應了一聲,又沉默了。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
一千一萬個問題堵在喉嚨口,每一個都帶著血,每一個都燙得他心悸。
他想聽到答案。
又怕那些答案不是他想聽的,怕那些答案會把他最後那點僥倖也碾碎。
蘇軟伸手從石桌上的果盤裡拈了一顆葡萄,在指尖轉了轉。
「我準備和穆家退親了。」
沈昭野眼眸倏地一亮。
他幾乎本能地想開口說什麼,可嘴唇剛翕動一下,便聽她繼續說下去。
「但即使這樣,我想嫁的也不是你。」
眼底那點光,又滅了。
沈昭野喉嚨突然堵得厲害,艱難地吞咽了幾次,才終於將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濁氣連同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那是誰?」
他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得過分。
「是昭王?」
蘇軟沒有迴避,坦誠地點頭。
「是。」
沈昭野心口驟然一窒,悶痛起來。
他一動不動僵坐在那裡,手指卻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節繃得泛白後,又一根根鬆開。
然後,他走了過去。
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軟軟。」
他仰頭望著她。
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便顫出一點紅,又被水光浸得更紅。
「為什麼是他,不是我?」
蘇軟垂下眼,想抽回手。
沈昭野固執地沒有放。
他指節收得很緊,卻依舊小心翼翼地沒有用力到弄疼她。
「軟軟,蘇軟。」
「你明明是喜歡我的呀?」
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滾燙的液體便落在蘇軟手背上。
「你忘了嗎?你給我寫了那麼多情詩,整日整日地在巷口堵我,你還說……非我不嫁的!」
「為什麼你可以說變就變了?」
他攥著她的手越收越緊。
好像一鬆開,她就會像那日在破廟外一樣,被人抱走,永遠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我可以道歉,也可以改的,只要你說。」
「我怎麼樣都可以的。」
他將額頭抵在她手背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我只求你……」
「別對我這麼殘忍,好不好?」
蘇軟垂眼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掌心裡的頭顱。
他肩膀在輕輕發抖。
那些滾燙的液體,像一把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燙得她掌心生疼。
蘇軟有些心軟,卻知道不該心軟。
「我不想騙你。」
沈昭野抬頭看她,眼眶通紅。
蘇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
「如果我不是現在的我,或者從一開始我遇到的人就是你,結果也許真的不一樣。」
「但事實是……沒有如果。」
「我先遇到了晏沉,那麼不管後來出現的是你,還是其他的誰,就都沒有意義了。」
沈昭野猛地搖頭,急聲反駁。
「可你先遇到的就是我啊!」
「一直都是我啊!」
蘇軟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是的。」
「我也不知該怎麼跟你解釋,但總之……我已經向晏沉許了以後了。」
她終於用力將手從他掌中抽了出來,起身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也請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沒有結果的。」
她一字一頓,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朝他心上割下去。
「也沒有意義的。」
沈昭野的手落了空。
指尖蜷了蜷,最終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低下頭,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將那點洇濕的痕跡連同狼狽一起擦去。
再抬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
「我不接受。」
蘇軟眉頭微微蹙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我不信你真的那麼決絕,我也不信……你心裡一點我的位置都沒有了。」
「沈昭野……」
沈昭野沒有給她再開口的機會。
「蘇軟,你可以喜歡別人,也可以嫁給任何人,那是你的自由,我沒資格攔你。」
「但是……別想讓我放棄。」
蘇軟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麼。
「吱呀。」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兩人同時轉頭。
穆淮生穿著一件月白色銀絲暗紋直裰,手裡提著一隻朱漆食盒,一隻腳已邁過了門檻。
他顯然沒想到院子裡還有別人,目光落在沈昭野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昭野?」
他邁步走了進來,有些意外。
「你怎麼會在這兒?」
蘇軟搶在沈昭野之前開口。
「我哥哥從邊關帶了些好茶回來,便邀了沈小將軍一同來品鑑。」
她語氣自然地接下去。
「他人去更衣了,馬上就回來。」
穆淮生看了一眼石桌上擺著的茶具,茶壺還冒著裊裊熱氣,兩隻茶杯底沉著淺碧色的茶湯,瞧著倒確實是剛沏好的樣子。
他不疑有他,笑著點了點頭,將手裡的食盒擱在石桌上,打開蓋子。
「那倒是巧了。」
他從食盒裡端出幾碟精緻的點心,在桌上擺開。
「我特地讓府里廚子做了幾樣新口味的茶點,想著拿來給軟軟嘗嘗,正好就茶吃。」
蘇軟很冷淡地彎了下唇。
「世子有心了。」
穆淮生在她對面坐下,又抬頭看向還站著的沈昭野。
「昭野也坐啊,站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