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坐回去,玉珂悄悄給她擠了擠眼睛,示意她幹得漂亮。
蘇軟端起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借著這個動作微微偏過頭,朝玉珂那邊回了個眼神「低調低調」。
玉珂差點沒憋住笑,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裙擺,肩膀卻還是漏了一絲抖動。
林疏月坐在兩人之間,將她們這一來一往的眉眼官司盡收眼底,氣得指尖掐進扇骨,牙齒都跟著顫了顫。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扇子擋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淬了毒的眼睛,隔著扇沿壓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咬牙。
「你給我等著。」
聲音不大,剛好夠蘇軟聽清。
蘇軟聞言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聲音比她更輕更慢,逗貓似地遞迴去。
「等著呢,我剛好也還有更難聽的話給你準備著,林姑娘別急。」
林疏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一個字也沒接上來。
若不是因在太后壽宴上,她真恨不得撲上去撕了蘇軟的嘴。
隔著幾排座位,時書語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忍不住「噗嗤」一笑。
「活該!」
郁清和正低頭剝著一顆荔枝,聞言側過頭來,低聲問她。
「什麼?」
時書語將身子往郁清和那邊傾了傾,拿扇子擋住唇側,也壓低聲音。
「我說那林疏月呢!蘇軟那張嘴毒得跟抹了砒霜似的,她居然還敢主動上去找晦氣,真氣死了活該。」
郁清和抬眼看了時書語一眼,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真沒想到書語,你居然有一天也會站在軟軟這邊幫她說話。」
時書語被這句話一燙,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急急地撇清。
「誰幫她說話啦?」
「我只是……只是相比蘇軟,我更討厭那個林疏月而已!」
「她仗著自己是承恩公府嫡女,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是一副『你配跟我說話嗎』的樣子,討厭死了!」
郁清和也不戳破,只笑著將剝好的荔枝放進時書語面前的小碟子裡。
「嗯嗯,你說得對。」
時書語被她這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弄得更加不自在,趕緊端起手邊的茶盞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
「好了好了,繼續看吧。」
一時眾貴女獻禮結束,便有外頭內監進來通報,說外頭宴席已擺好了。
太后聞言點了點頭,扶著宮女的手站起身來,笑著環視一圈。
「諸位便隨哀家移步吧,都別拘著,該吃吃該喝喝,只管盡興。」
眾人齊齊應了聲「是」,便依著品級次序起身,跟在太后身後魚貫而出。
宴席設在太液池邊的水閣中。
四面垂著鮫綃紗簾,風過時輕輕揚起一角,透出遠處宮闕的飛檐。
席面依品級排開,男賓在左,女賓在右,中間隔著一道流水渠,渠中浮著幾盞荷花燈,倒是個風雅的布置。
外臣和皇帝早已到了。
晏雲季笑著扶太后落座,這才轉身坐下,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都起來吧,不必拘束。」
蘇軟這還是頭一回見皇帝真人,偷眼打量著,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不愧是親叔侄。
這皇帝眉眼間倒和晏沉真有幾分相似,輪廓都是深邃凌厲的那一掛,五官都生得朗秀,可氣韻卻迥然不同。
晏沉人冷,眼神也冷。
往那兒一坐便像一柄出鞘的刀,周身都籠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寒氣。
眼前這位皇帝,卻滿臉是笑。
跟誰說話都微微勾著眼,透出三分溫和,瞧著倒是個好脾氣的模樣。
可蘇軟心裡卻門兒清。
這人可是個笑面虎,面上溫溫和和,背地裡陰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心狠手辣的程度,半點不輸他那位好皇叔。
蘇軟正低頭找自己的位置,餘光便瞥見一道玄色身影從側門走進來。
晏沉姍姍來遲。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蟒紋的錦袍,不緊不慢地走到皇帝下首位置。
「臣來遲,陛下恕罪。」
聽著晏沉毫無愧意的語氣,晏雲季臉上表情很端得住,笑著抬手。
「攝政王公務繁忙,無妨。」
晏沉也不客套,撩袍坐下後目光淡淡掃向對面席面,落在蘇軟臉上。
然後抬手拍了拍自己身側。
示意她「過來」。
蘇軟表情一僵,飛快地別開視線,假裝沒看到,轉身往玉珂旁邊坐了。
那可是男席啊大哥!
兩人雖已定親,可到底還沒過門,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坐過去,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昭王府的門匾給淹了。
她微微向後側過頭,往身後掃了一圈,去找郁清和的身影。
見郁清和與時書語坐在一處,正低頭說著什麼,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又轉頭看向對面。
沈昭野和蘇明霽坐在同一席上。
蘇明霽正向隔壁席位側過頭,熱絡地同旁邊什麼人說話,沈昭野則安靜地坐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隻酒杯,垂眼看著杯中酒液,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軟輕咳一聲,蘇明霽便立刻抬頭看過來,對上蘇軟「你懂的」的眼神。
昨晚她特意跟蘇明霽提了一嘴,讓他今日多留意著沈昭野,吃食酒水都不能大意,旁的也沒多說,只說自己聽到了些風聲,有人想在宴席上動些手腳。
蘇明霽當時雖然一臉將信將疑,但到底還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此刻見蘇軟沖自己使眼色,他便反應過來,將身子往沈昭野那邊側了側,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沈昭野微微一愣,隨即目光便直直地越過人群,落在了蘇軟臉上。
兩人視線在滿堂喧譁中撞上。
蘇軟正要別開視線,卻見沈昭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了的酒杯倒扣在桌面。
整個過程,他眼睛始終看著她。
一眨不眨。
蘇軟愣了一瞬。
這什麼意思?不信她說的?故意跟她唱反調?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自己知道了,但就是不在乎?
蘇軟心裡湧起一股煩躁。
她明明是在替他操心好不好?他卻拿自己的安危來跟她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