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滿臉嫌棄。
「什麼人穿過的髒東西?」
「也配上你的身?」
「沒別的呀。」蘇軟有氣無力地嘟囔,「總不能穿著中衣上去跳吧?」
「叩、叩、叩。」
三聲短促的叩門聲響起。
晏沉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
「等著。」
他起身去開門,又闔上。
轉過身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張紅木托盤,上面疊著一件碧落色舞衣。
料子是極輕薄的軟煙羅,層層疊疊地堆簇著,素淨得近乎寡淡。
可日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到衣角,便泛出一層水波般的細閃,流光溢彩。
「穿這個。」
晏沉將舞衣遞到她面前。
「這是新的、乾淨的,腰身也已按你尺寸簡單改過了,應該合身。」
蘇軟拎起那件舞衣在身上比了比,忍不住感嘆,「你怎麼跟個哆啦A夢似的,什麼東西都能掏出來?」
「哆啦……什麼夢?」
晏沉眉梢微挑,沒聽懂這個詞兒。
蘇軟抿嘴一笑,「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誇你厲害的意思。」
「哦?」
晏沉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她松垮的衣襟下那片若隱若現的肌膚上,故意停了一停,才慢悠悠地開口。
「嗯,我也覺得我挺厲害的。」
蘇軟立刻聽出他指的是什麼,耳根一燙,果斷不接他的話茬。
「你先回宴上去吧,被看到我們一起出現不好,我換了舞衣就來。」
見他紋絲不動地賴著,又趕緊站起身,推著他肩膀往外趕。
「快走吧,再晚宴席都散了。」
晏沉順著她推搡的力道慢悠悠往門口蹭,腳步一步三晃,故意放得很慢。
到了門邊,蘇軟騰出一隻手去拉門栓,急吼吼地想將他推出去。
可手指剛搭上門栓,另一隻手便從她身側伸過來,「啪」地一聲,將才拉開一條縫隙的門又重新壓緊了。
「哎?」
蘇軟沒好氣地轉回頭瞪他。
「又怎麼了?」
晏沉身子微微前傾,將她整個人圈在了門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間。
「晚上去王府,好不好?」
蘇軟一愣,隨即警覺地眯起眼。
「去王府幹什麼?」
晏沉唇角彎起來,眼底漾起一絲晦澀不明的促狹,「我新畫了一幅畫,想請蘇二姑娘過府品評一下。」
新畫的畫?
蘇軟想起他那間密室,想起四面牆上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畫,想起自己被他壓在書案上,腳踩著他肩頭......
「住嘴住嘴!」
蘇軟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更用力地去拉被他壓著的門栓。
晏沉卻非但沒住嘴,反而將按在門板上的那隻手又壓緊幾分,整個人往門上靠靠過去,將門壓得紋絲不動。
「你若不答應,我就不走。」
「我說你這人……」
蘇軟拽了兩下沒拽動,氣得瞪他。
「況且我答應有什麼用啊?我爹娘可不會答應,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大晚上往你王府里跑,傳出去像什麼話?」
「你答應就行。」
晏沉答得很快,語氣輕描淡寫的。
「別的不用管。」
蘇軟盯著他看了兩息。
說實話,她知道他一定有辦法,偏偏又不想讓他這麼得意,於是故意僵持了幾秒,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行行行,我答應。」
晏沉這才鬆了按著門板的手。
蘇軟抓住機會,飛快地拉開門閂,用力把晏沉往門外推了出去。
「走吧走吧!」
晏沉被她推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還沒來得及轉身,門便「砰」的一聲合上,門栓緊跟著「咔噠」落下。
他被那聲響風撲了一臉,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又抬手饜足地蹭了蹭唇角,「自己高興完了,就急著把我扔了。」
……
蘇軟換好舞衣,回到宴席。
甫一踏進門,便驟然吸引了滿座視線,殿內聲音也為之一寂。
她一襲碧落,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整個人籠著一層薄薄的碎閃。
每走一步,裙角便漾開一圈流光。
發間褪去複雜的釵環,只簪著一根夜明珠素簪,素淨得不加雕飾。
卻愈發襯得她整個人像剛從外頭池水中凌波而出的神女,帶著一身水汽與清輝,不染半分凡塵煙火。
蘇明霽正將一顆葡萄往嘴裡送,見狀整個人愣了一拍,葡萄含在腮幫子裡忘了嚼,鼓鼓囊囊地撐出一塊。
「看見沒看見沒?!」
他用力頂了頂沈昭野的胳膊,壓著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嘚瑟勁兒。
「不愧是我蘇明霽的妹妹!你看這模樣,這氣質……簡直隨我!」
沈昭野沒應聲。
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從蘇軟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起,周遭的一切便迅速褪色、失聲。
唯有蘇軟一人是鮮活的,是從灰濛濛的混沌里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光。
可惜……
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強迫自己垂下眼不去看她,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晏沉也在看蘇軟。
只是眼底那層初見時的驚艷,正一點一點地被另一種情緒吞噬染暗。
他後悔了。
後悔給她選了這件衣裳。
他本是想讓她驚艷亮相,想讓所有人都看看,他的軟軟有多好看。
可當那些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時,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那些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帶著驚艷的、貪婪的、覬覦的……
每一雙,都讓他厭煩。
厭煩到想把那些眼睛一顆一顆,全都挖出來,踩碎、餵狗。
蘇軟走到殿內正中,款款站定。
「蘇二姑娘怎去了這麼久?」
不等開口,林疏月陰陽怪氣的調子便從席間飄了出來,酸溜溜的。
「知道的是去換舞衣了,不知道的呀……還以為是去學舞去了呢?」
周圍有人跟著低低笑了起來。
蘇軟卻一點都不氣,笑著朝前頭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陛下恕罪,臣女並非有意來遲。」
「只因後殿備著的舞衣雖多,卻沒有與臣女身量合適的,臣女只好現改了幾針,這才耽擱了些時候。」
頓了頓,又笑著偏過頭,對著林疏月從上到下慢慢打量了一圈。
「我看林姐姐這珠圓玉潤的身段,應當更難找到合身的舞衣吧?」
語氣依舊客客氣氣的,話卻像裹了蜜的刀子,直往人心口上剜。
「所以姐姐待會兒若要獻藝,就別選跳舞了吧?畢竟衣裙改窄容易,改寬卻難,免得折騰衣裳,也折騰自己。」
珠圓玉潤。
這四個字若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是誇讚,可放在林疏月身上……
誰不知道林家這位嫡女最是忌諱旁人嘲笑她體態豐腴?
林疏月唇角的笑僵住,團扇從下巴滑下來,露出一張氣得發青的臉。
像兜頭挨了一個裹著蜜糖的巴掌,讓她連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