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弓著身,一面應著「就在前面不遠」,一面加快了腳步。
蘇軟躡手躡腳地跟上去。
又繞過幾道彎,穿過一條窄長的夾道,才終於在一處偏僻的殿閣前停下。
小太監推門讓到一旁,笑著朝沈昭野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小將軍,您且先在此稍候片刻,蘇大公子稍後就到。」
沈昭野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
殿內黑黢黢的,只有桌上一盞油燈跳著一豆昏黃的光,照出幾張桌椅的影子,瞧著倒像是一間空置許久的偏殿。
他心裡浮起一絲疑慮。
「明霽他人呢?」
「蘇大公子方才在席上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正由宮人伺候著在偏殿更衣呢。」小太監笑得殷勤,「他特意囑咐奴才來請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沈昭野皺了皺眉。
蘇明霽方才席間非拉著他划拳,自己灌了自己好多杯,宴席過半就醉得不輕了,後來更不知何時就沒了人影。
他本打算去找找,結果這小太監就來了,說是蘇明霽派來尋他。
到這裡卻又沒人影。
沈昭野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正要再問兩句,小太監又催了一聲。
「將軍請先進殿去坐著歇歇,奴才這就去請蘇大公子過來。」
沈昭野似乎也酒意上了頭,腦子昏沉沉的,便也沒心思細想,只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抬步跨進了門檻。
「……知道了,你去吧。」
那小太監應了一聲,躬身退後半步,正要伸手將殿門帶上。
「咚!」
一聲悶響。
小太監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兩眼一翻,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沈昭野抬頭,便見蘇軟舉著個大木棍站在門口,得意的彎著嘴角。
「搞定!」
沈昭野愣了一瞬。
「軟軟……」
他用力撐著桌沿想站起來,可膝蓋剛一打直,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虛軟下來,又重重跌坐回椅中。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蘇軟趕緊丟掉手裡的木棍,幾步跨到他身側蹲下,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搭上他的額頭探了一探。
掌心觸到一片滾燙。
「你沒事吧?」
沈昭野沒有回答。
他的意識正一寸一寸地被體內那團火燒成灰燼,蘇軟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可她的臉卻越來越清晰。
原本還能壓住的燥熱,在這一瞬間翻湧成滔天巨浪,從四肢百骸湧向同一個地方,勾得他五臟六腑都燒起來。
「軟軟……」
視線里只看到她近在咫尺張合的紅唇,像一枚熟櫻桃,誘著他俯身去嘗。
「軟軟,我好難受。」
他喃喃喊著蘇軟的名字,身體的本能壓過理智,朝那瓣唇貼上去。
「哎!你幹嘛?」
蘇軟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撐住他的胸口,用力將兩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
便見他整張臉都已紅透了,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脖頸,連領口微敞處露出的皮膚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呼出的氣息灼得像一團火,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連眼睫都濕了。
蘇軟腦子裡「嗡」地一聲。
不是吧?這藥這麼猛的?這才多一會兒功夫,就發作成這樣了?
「你先控制一下自己!」
蘇軟單手撐著他不斷前傾的身體,另一隻手飛快地摸出那隻青瓷藥瓶。
然後用嘴咬開瓶口木塞,反手倒出一粒褐綠色藥丸,遞到沈昭野面前。
「快,把解藥吃了。」
沈昭野遲鈍地低頭,看一眼那顆藥丸後,又迷茫地抬起眼看向她,聲音被酒和藥燒得沙啞乾澀。
「……解藥?」
「對,解藥。」
蘇軟又將藥往前遞了遞,語速飛快地跟他解釋,「有人要害你,給你下了媚藥,這是解藥,吃了就沒事了。」
沈昭野沒動。
「軟軟。」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蘇軟臉上,燒得通紅的眼尾微微泛著一層水光。
「你其實心裡有我的,對不對?」
蘇軟沒想到他會在這種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問這問題,不由一愣。
「啊?」
沈昭野抬起手,握住她撐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指尖用力到微微發抖,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將她拽進懷裡。
「因為你心裡有我,所以才會來救我,幫我……對不對?」
蘇軟趕緊將手從他掌中抽了出來,連帶著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啊,我幫你只是因為你是個好人,而且你也幫我,僅此而已。」
「跟男女情愛沒有關係。」
沈昭野盯著她,目光灼熱得幾乎要燒穿她的臉,半晌才搖頭。
「我不信。」
「你信不信這都是實話。」
蘇軟懶得跟他爭辯,又將那顆藥丸往他面前湊了湊,急切的催促。
「你趕緊把藥吃了,我帶你離開這裡,再拖下去難保有什麼意外……」
話說到一半,沈昭野忽然一把抓起那顆解藥,揚手便往旁邊一丟。
「我不吃!」
藥丸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消失在光線昏暗的角落裡。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這顆藥很難得的!」
蘇軟氣得咬牙,轉身要去牆角把藥找回來,卻被沈昭野掐住手腕。
「軟軟,我不需要解藥。」
「我需要你。」
他執拗地仰頭盯著她,眼底那層水光更重了,眼尾也被灼得紅透。
「你也可以救我的,不是嗎?」
蘇軟聽懂了他話里隱藏的意思,也看透了他眼裡小心翼翼的期待。
「絕不可能。」
「你要麼就吃藥,要麼就等死。」
她眼神頃刻便覆上一層薄霜,用力掙脫他的手,轉身往牆角走去。
剛彎下腰,便聽「咔嗒」一聲響。
門被人從外鎖住了。
「糟了!」
蘇軟三步並作兩步反身衝到門口,用力拽了兩下,又拍了拍門板。
「喂!把門給我打開!」
「開門啊!」
門外寂寂一片,沒有任何回應。
蘇軟頭皮一下子麻了。
她原以為這場鬧劇的獵物只有沈昭野,猜測是什麼政敵想藉此陷害他,讓他身敗名裂,再也無法在朝堂立足。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
自己,也早已是瓮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