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用說對不起。」
蘇軟深吸一口氣,抬眼迎上他歉意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坦誠。
「你待我坦誠,我也不想騙你。」
「當日我想救你,一是覺得你是好人,不想你在藥物控制下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二也是藏著我自己的私心。」
沈昭野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瞬,安靜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將軍是聰明人,如今朝堂局勢想必不用我多說,你也看得透。」
「皇上和晏沉表面和睦,實際是暗流涌動,將軍你手握軍功民心,卻在朝中始終保持中立,兩頭不沾,皇上勢必會想方設法拉攏你來對付晏沉。」
蘇軟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攥緊又鬆掉,索性將話徹底攤開。
「所以我當時想救下你,藉此要你一個人情。讓你不管未來立場如何,都能看在這件事的份上,放晏沉一馬。」
話音落地,包間驟然一寂。
沈昭野指尖用力捏緊茶盞薄薄的瓷壁,杯中茶湯漾開一圈漣漪。
半晌,他才抬起頭來。
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眼底卻沒有幾分笑意,只有一層薄透的澀光。
「所以你今日答應來見我……」
「也是為了他?」
蘇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坦白說,是。」
「甚至在進入這間屋子之前,我就是抱著挾恩圖報的心思來的。」
沈昭野看著她眼睛,那裡面坦蕩蕩的,像一潭清水,一下便能望到底。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來之前,他在心底翻來覆去地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她也許對自己也有幾分在意,想過她聽到自己要去弋北的消息時會露出哪怕一瞬不舍的表情。
他甚至想過……
如果她開口讓自己別走,他或許真的會想辦法為她抗旨留下。
可到頭來,她只是為了晏沉。
沈昭野盯著她看了兩息,唇邊那抹苦笑僵了一瞬,又慢慢地淡下去。
「那又為什麼要說得這麼坦白?」
「你方才也說了,挾恩圖報。你若是不說破,直接問我要一個承諾,以我沈昭野的為人,難道還能拒絕你嗎?」
「所以我才要說得坦白。」
蘇軟搖頭,認真地將問題接過來。
「我這人對人對事,向來是別人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別人。」
「小將軍坦誠待我,是君子,我自然也沒那厚臉皮和你玩心機。」
「所以我想把話說清楚,堂堂正正地請求你,看在我給你送解藥的份上,將來生死關頭,給晏沉留條活路。」
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只要留他一條命就好。」
只要活著。
蘇軟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哪怕輸了,哪怕一無所有,哪怕從雲端跌入泥沼,只要人活著就好。
沈昭野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慢慢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晨光鋪陳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分明。
良久,才又抬起頭來。
「如果你說這是請求,不是挾恩圖報的話?我也可以拒絕的,是不是?」
蘇軟攥緊了衣裳。
指節在布料上壓出一道道褶皺。
她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還沒出口,沈昭野卻先她一步笑了出來。
「你應我一件事,我就應你。」
蘇軟眼底亮起一簇光。
「什麼事?」
沈昭野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箭,放在桌上,指尖抵住推到蘇軟面前。
蘇軟認得那枚令箭。
正是之前在破廟遇險時,自己用來向沈昭野求救的那一支。
「這次前往弋北,我會將手下死士留一半在京城。這支令箭你拿著,希望在必要時你能想得到,用得上。」
蘇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令箭上,又抬起來看向沈昭野。
「這……」
「這不是請求,是交易。」
沈昭野打斷了她的話,目光直直地看著她,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用救命之恩換我日後饒晏沉一命,我用一支令箭換你日後平安。」
「這對我來說,很公平。」
蘇軟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將那隻令箭捏進掌心。
烏鐵的觸感涼得刺骨,被她掌心的溫度一焐,又漸漸帶上了一絲溫熱。
「……謝謝你。」
沈昭野看她將令箭收進袖中,目光在她袖口處停了一瞬,隨即垂下了眼。
「還有,答應我。」
「永遠都用不上它。」
蘇軟握著令箭的手微微一頓。
「……好。」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衛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心翼翼的催促。
「蘇二姑娘……」
蘇軟心裡微微一動,知道這是晏沉給的那一炷香時間到了。
沈昭野顯然也聽懂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冷茶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卻覺得燒得慌,像咽了一口滾燙的刀子。
就到這裡吧。
茶盞擱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那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聲音刻意放得很淡很平穩,「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弋北路遠,得多備些東西。」
蘇軟也跟著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猶豫片刻後也只說出一句。
「一路保重。」
沈昭野「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只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
手已搭上門框,卻忽然停住了。
「蘇軟。」
他微微偏頭向她,晨光從肩側漏進來,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
「若有一日,他負了你。」
「記得一定要寫信給我,無論彼時天涯海角,我都會來接你。」
他說完後沒等她回答,手上用力一拉,門閂便「咔嗒」一聲彈開。
而後拉開門,大步邁出去。
腳步聲沿走廊漸漸遠去,一聲輕過一聲,直到徹底被樓下喧鬧吞沒。
蘇軟站在原地沒動。
然後垂下眼,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抱歉。」
衛風垂首站在門邊,目送沈昭野消失在樓下轉角處,才轉身進去。
他欲言又止地喚了一聲。
蘇軟抬頭看他,見他一副有話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皺了皺眉。
「想說什麼就說。」
衛風摸了摸鼻子,乾咳一聲。
「屬下只是不明白……」
他躊躇片刻後問,「若您今日來找沈小將軍,是為了跟他說這些話,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王爺呢?」
「王爺若知道您這麼惦記他,事事為他著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蘇軟眉梢微微一動,眯起眼。
「你這人怎麼還聽牆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