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又是更深的一刀。
「呃……」
穆淮生整個人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瀕死的嗚咽,又重重摔回床上。
緊接著,又是刀起刀落。
黑衣人不知疲倦地重複著,每一刀都落得很穩,又精準地避開要害。
直到整個床鋪都被鮮血浸透。
直到穆淮生眼睛失去焦距,變成兩枚灰敗空洞的珠子,定定地睜著。
「這就死了?」
黑衣人不滿地輕「嘖」一聲,將匕首上的血在穆淮生衣襟上蹭乾淨,這才慢悠悠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沒用的東西。」
他彎下腰,抓住穆淮生尚且溫熱的手腕,將人從床上拖了下來。
屍體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黑衣人蹲下身,抓著他那隻血淋淋的斷手,蘸著地上還未乾透的血,一筆一划地在地上寫下了四個字。
晏沉殺我。
最後一筆落下,他鬆開手。
穆淮生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去,指尖堪堪搭在「我」字的末梢。
「呵,筆力不錯。」
黑衣人站起身來,帽兜陰影下那隻彎著的眼睛,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轉身,拉開門。
然後邁過門檻,沿廊下不緊不慢地走去,身後青磚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屋裡燭火跳了最後一下。
滅了。
……
宮宴已近中場。
殿內絲竹聲靡靡,舞姬水袖翻飛,將滿殿金碧輝煌攪得光影搖曳。
皇后正含笑與身旁命婦說著話,目光卻時不時往皇帝那邊飄去。
晏雲季今夜心情似乎極好。
他身子微微傾向右側客席,抬手朝下首那位異域裝束的女子舉杯。
「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朕敬公主一杯。」
含章公主端坐在客席上,一襲絳紫色織金裙衫,腰間松松垂著一條銀鏈流蘇,露出一截纖細瑩白的腰肢。
手腕上疊了幾隻金釧,隨著她抬手飲酒的動作叮噹作響。
「多謝陛下款待。」
含章公主端起面前的酒盞,微微欠身,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兩人隔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
晏雲季放下酒盞,又笑著問了幾句「路上可還順利」之類的客套話,含章公主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晏沉手中捏著一隻白玉酒杯,指尖貼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目光淡淡地從那兩人身上掃過,又收回來。
他那好侄兒的心思,擺在臉上。
自含章公主踏入大殿那一刻起,晏雲季的視線便黏住在了人家身上,說的話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刻意。
景國近年兵力漸盛,若能借和親之事與景國結成盟約,不僅邊境可安,還能多一道制衡朝堂的籌碼。
算盤打得倒是響。
至於能不能成,就看他那好侄兒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晏沉垂眼,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今日來,本是想見見景國那位體弱神秘的二皇子拓跋淮無的。
他總覺著,會是個熟人。
可惜,人沒來。
說是這位二皇子舟車勞頓,一進京便病倒了,所以告罪不能參宴。
而那位皇妃寒氏又本不在使節團隨行之列,也不便露面,所以今日到場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含章公主一位。
無趣,無趣至極。
他將手中空杯擱回案上,然後側頭朝身旁的燕回遞了個眼神。
「走了。」
燕回正百無聊賴地用指尖轉著一隻空酒杯,見狀立刻會意,將酒杯往桌上一扣,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仍在推杯換盞的眾人,從側門出了大殿。
殿門將絲竹聲隔絕大半。
夜風裹著梔子香撲面而來,將殘留在衣袍間的酒氣吹散幾分。
「去哪兒?」
燕回追上兩步,與他並肩而行。
「喝多了。」
晏沉沿漢白玉台階往下走,一隻手揉著眉心,下頜微微繃著。
「得找我夫人醒醒酒。」
燕回聞言嘴角一抽,偏頭打量他。
月光下,某人眼底清亮,別說醉意,連丁點酒氣都看不出來。
「得了吧,就那麼一杯酒你磨蹭了一晚上,這就喝多了?」
晏沉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
燕回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刻意壓得更低,「依今日宴上情形來看,景國公主這一趟來,怕是不打算回去了。」
晏沉淡淡「嗯」了一聲。
「你就『嗯』?」
燕回眉頭微微擰起,語氣認真。
「晏雲季那心思都寫臉上了,你沒看出來?從開席到現在,他那眼珠子就沒從人家公主身上挪開過,那股殷勤勁兒,滿殿的人都瞧得明明白白。」
「若真就這樣讓他借著和親的事,搭上景國這條線,對我們可不利。」
晏沉終於停下腳步。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燕回那張難得認真的臉上,彎了一下嘴角。
「我家軟軟心眼小,愛吃醋,要和親也和不到我頭上,不如這樣……」
語氣一頓,增了幾分促狹。
「反正你也沒人要,不如由你去跟晏雲季爭一爭,聘禮我來出。」
燕回表情一僵,隨即炸了。
「誰說我沒……」
話說到一半,他視線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清了清嗓子,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晏沉瞥了他一眼。
燕回那點心思,他早看出些端倪。
自打那日從太液池裡救了人上來,這位世子的眼風便不太對勁。
但他懶得深究,轉身又往前走。
「王爺留步。」
身後傳來一道女聲。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含章公主正從殿門的方向走來,絳紫色裙擺在夜風裡輕輕飄曳,腰間那幾串金鈴隨著她的步伐叮咚作響。
走到近前,朝兩人微微欠身。
「見過王爺,燕世子。」
燕回率先反應過來,臉上堆起一個禮貌周全的笑,拱手回去一禮。
「公主有禮。」
晏沉卻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從含章公主臉上慢慢掃過,態度冷淡得很。
含章公主被他看得笑意微斂,卻也沒退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視線。
「宴席還沒散,王爺這便走了?」
「本王還有事。」
晏沉這才開口,答得很簡短,「便不多奉陪了,公主盡興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