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氣氛正僵。
穆國公被晏沉那句「抹脖子吧」堵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此刻正伏在穆淮生屍身旁邊,渾身抖得像篩糠。
既不敢真去撿地上那把刀,又不肯就此罷休,只能一邊哆嗦著嘴,一邊拿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晏沉。
殿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龍椅上的皇帝,又飛快地垂下眼皮,生怕在這節骨眼上被點了名。
昭王這動靜,赤裸裸地挑釁。
晏雲季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怒意強壓下去,正要說幾句場面話。
「攝政王,穆國公也是……」
一個內監忽而躬著腰快步進來,手中捧著一紙狀書,跪在金磚上。
「啟稟陛下,輔國將軍府蘇夫人於宮門外遞了狀紙,狀告穆國公夫人誣陷之罪,並聚眾圍堵朝廷命官家眷。」
「人已至殿外,求陛下聖裁。」
殿內驟然一寂。
晏雲季眉心蹙得更緊,接過狀書掃了兩眼,便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不用費心想,也知來者不善。
「先請蘇夫人與蘇二姑娘去偏殿等候。」晏雲季合上狀書,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待這邊……」
「陛下。」
晏沉笑著從旁側截斷了他的話。
「穆國公當殿誣告本王殺人,穆國公夫人又誣陷本王的未婚妻,這說到底其實是一樁案子,又何必分開來審?」
「倒不如當面將話都說清楚,儘快還臣一個清白,也省得陛下費心。」
穆國公正要開口反駁,京兆尹孟良臣已一步跨出隊列,拱手附和。
「陛下,攝政王所言極是!」
「穆世子之死尚有諸多存疑之處,案情還未明朗,而穆國公夫人既是死者家眷,想必也有一腔冤情要訴。」
「既然人已到殿外,不如就將人請進殿來,當著陛下的面把話說清楚。」
說著,還輕飄飄瞥一眼穆國公。
「省得來日又有人說什麼京兆府偏袒徇私,臣實在擔不起這罵名!」
晏雲季牙關微微咬緊。
孟良臣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讓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若是不准,便是刻意阻撓案情水落石出,可若是就這樣准了,今日這場好戲的走勢便再也由不得他了。
沉默幾息後,還是無奈鬆口。
「……宣。」
「宣蘇夫人、蘇二姑娘進殿!」
內監尖細的嗓音從殿門傳出去,穿過漢白玉台階,落向殿外。
「走吧。」
蘇母穿著二品誥命的朝服冠帶,抬步走在最前面,身側跟著一對兒女。
再往後,是臉色鐵青的穆國公夫人,晴蕊父女則哭哭啼啼地相互攙著。
「參見陛下。」
眾人行至殿中,齊齊跪下行禮。
晏沉目光越過滿殿烏泱泱的人,越過那一地狼藉,落在蘇軟身上。
首先看到了她額角的那片紅。
他眼底那層懶散的笑意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隨之翻湧起暗色。
他動了一下。
蘇軟卻在他開口之前,極輕地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沒事。
晏沉便又停住動作。
視線轉向她身後幾步遠的穆國公夫人,腦子裡已經開始挑刀了。
用什麼好呢?
一刀了結太便宜她,不如先卸一條胳膊,再用生了鏽的牛刀,一寸一寸的剮,一刀一刀的磨,讓她也好好痛一痛。
晏雲季看著殿中跪了一地的人,眉頭不耐地擰了擰,語氣沉沉。
「蘇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蘇母深吸一口氣,伏地叩首。
「今日穆國公夫人口口聲聲指認我女兒蘇軟毒害穆世子,又慫恿攝政王入府行兇,更帶著十幾個打手堵在我蘇府門前,逼我女兒出去對質。」
「我女兒不過出門說了幾句分辯的話,便被穆國公夫人當眾毆打至傷!」
「求陛下為臣女做主!」
穆國公夫人一聽這話,登時急得連磕了兩個頭,聲音拔得尖利。
「陛下明鑑!臣婦沒有攀誣,那蘇軟確實與淮生之死脫不了干係!」
穆國公也膝行上前,扯著嗓子哭訴,「拙荊雖因喪子之痛情緒激憤,言行或有失當,但絕不至於做出這等買通人證,栽贓陷害之事!求陛下明察!」
「怎麼不至於?」
蘇明霽踏前一步,音量比他二人拔得更高,「人證我都帶來了!就是世子夫人的親爹和世子夫人本人!」
說著側身一讓,將身後哆嗦成一團的王喜和哭得抽氣的晴蕊亮了出來。
「你們倆當著陛下的面,把話給我說清楚!但凡有一句假話,就是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王喜一聽「掉腦袋」三個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陛……陛下……」
「草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晴蕊跪在一旁,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回陛下……昨日世子受傷回來,公婆關在屋裡說了好一會兒話……」
「臣婦去送茶時,隱約聽到兩人在說什麼死啊活的……臣婦聽著心裡實在害怕,沒敢多聽便退了出來……」
她用袖子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沒想到今日一早,便發現世子已經慘死在房中……公公當時便抬著世子的屍身進了宮……婆母她……」
她抬起淚眼,怯怯地看了一眼穆國公夫人,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之後不久婆母便找到臣婦,給了臣婦一串手串,又教了臣婦幾句話……讓臣婦跟她去蘇府鬧一鬧。」
「還特意囑咐說……說是一定要咬死蘇二姑娘,旁的什麼也不要多說。」
「你胡說!」
穆國公夫人臉色驟變,整個人往前一撲,伸手就要去抓晴蕊的頭髮。
「你這個賤人!你收了蘇家多少銀子?竟敢這樣往我身上潑髒水!」
她說著便要朝晴蕊撲過去,五指張開,直直抓向晴蕊的臉。
「我撕了你這張胡說八道的嘴!」
「放肆!」
蘇明霽一個箭步衝上去,張臂硬生生將她擋在晴蕊三步之外。
「國公夫人,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您還想殺人滅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