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國公凌遲那日,天還沒亮透,刑場四周已圍得水泄不通。
觀刑席位設在刑架正前方三丈處,高高壘起的木台,鋪著暗紅色氈毯。
兩列椅子整整齊齊一字排開,坐滿了被「請」來觀刑的官員。
景國那位二皇子客客氣氣回了帖子,說實在病得重,沒真來。
刑台正中,穆國公被剝去上衣綁著,赤條條地露出一身松垮的老肉。
他嘴裡塞著麻核,喊不出聲,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嗚咽。
時辰一到。
監刑官將令簽往地上一擲。
「行刑!」
「唔……!」
第一刀落下,穆國公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慘叫,血順著肋條淌下來,在灰撲撲的刑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觀刑席有人臉色發白,有人額角冒汗,有人端坐著指尖卻在袖中抖成了篩糠,但沒有一個人敢起身離開。
衛風面無表情地掃過眾人。
「諸位大人不必緊張,今日不過是奉旨觀刑,長長見識罷了。」
「王爺說了,諸位都是朝廷棟樑,往後還要為陛下分憂,見過了這場面,也好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又是第二刀、第三刀落下……
「噦……」
第十刀落下時,禮部主事"哇"的一聲彎腰嘔了出來,起身想撤。
衛風眼睛一斜,立刻有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將人提溜起來,又強硬地按回座位上。
「戲還沒散場呢,您怎好先走?」
那禮部主事面色如土,嘴唇哆嗦著還沒說出話,刑台上又是一刀落下。
穆國公那條胳膊上的肉已被剔去了小半,露出底下白慘慘的骨頭。
他立刻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潑醒。」
一桶冷水兜頭澆下。
那人一個激靈醒過來,迎面便又是一道血光,登時又吐了個昏天暗地。
衛風冷眼瞧著,「王爺說了,誰都不准走。暈了抬下去醒,醒了再抬回來。吐了也不礙事,吐完繼續看。」
旁邊幾個朝臣的臉色,早已是青白交錯,卻再沒人敢暈了。
日光漸漸升高。
刑場上的血也越積越厚。
與此同時,城南門外三十里處。
蘇軟站在坡頂,裹著一件秋香色斗篷,風將她鬢邊碎發吹得拂起。
晴蕊站在她身側半步處,一襲深灰色素麵披風從頭罩到腳踝,帽兜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頜。
她們視線的盡頭,是一支流放嶺南的囚隊,正沿著官道緩緩行進。
待囚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晴蕊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蘇軟。
「多謝了,蘇二姑娘。」
蘇軟也轉過頭看她,兩道目光隔著兩步的距離在半空中相接。
「說謝倒是不必,我們本也只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換罷了。」
晴蕊搖頭,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當了一輩子奴才,大字不會念幾個,也看不懂朝堂上的紛爭。
「但我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於你於昭王而言,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燃的火星。若沒有姑娘從中斡旋,按昭王的手段,是決計不允許我活著離開的。」
蘇軟倒沒有否認這話。
「這是我之前承諾你的。你既然做到了你該做的,我自然也不會食言。」
她側身,指了指身後一輛馬車。
「車上是一萬兩黃金,夠你安穩一輩子。你拿錢離開,越遠越好。」
她聲音仍是平平靜靜的,卻在最後一句話上微微壓沉了幾分。
「如果你再出現,或者自以為拿住了我和王爺的什麼把柄……」
她頓了一下。
「我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晴蕊低下頭,看著腳尖前那一小片被秋風捲起的枯葉,沉默了片刻。
「放心吧,從此以後……」
「這世上就沒有晴蕊這個人了。」
說著,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目光變得很柔軟。
「也不再有什麼穆家的小世子。」
那團溫熱正安靜地蜷著,偶爾動一動,在她掌心輕輕頂起一個小小弧。
「只有我的孩子。」
蘇軟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抬手從袖中摸出一隻細頸青瓷藥瓶,托在掌心向她遞了過去。
晴蕊視線從藥瓶移到蘇軟臉上。
「這是什麼?」
「我信不過你爹,所以那日為了讓你爹乖乖聽話,我讓人給他下了毒。」
蘇軟目光往藥瓶上落了落。
「這是二十顆解藥,一顆能續一年的命,二十顆一起吃可徹底解毒。」
說著,將藥瓶又往前遞了遞。
「我不勸你什麼,只是把解藥給你,讓你自己選擇怎麼做。」
風在兩人之間停了片刻。
晴蕊慢慢伸出手,接過那隻藥瓶。
她手指有些涼,指尖觸到蘇軟掌心時微微一蜷,然後握緊了那隻瓶子。
「多謝。」
說完,轉身朝那輛馬車走去。
車夫早已拉開車門候在一旁,扶她踩著腳踏鑽進車廂,車簾隨之落下。
車夫爬上轅座,韁繩一抖。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沿著坡下的官道緩緩向前駛去。
蘇軟站在原地沒動。
看著那輛馬車走出一段距離,車輪碾過的塵土在晨光里飛揚起來。
忽然,車簾被人一把掀開。
「蘇二姑娘!」
晴蕊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山風將她的頭髮吹得胡亂飛舞。
她一隻手撐著窗沿,另一隻手攏在嘴邊,朝山坡上那道身影大喊。
「我不叫晴蕊!」
風將她帶笑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卻還是清清楚楚地送了過來。
「我有名有姓!」
「我姓王,我叫王馨兒……」
蘇軟怔了一瞬。
然後彎起唇角,抬手朝著那輛遠去的馬車,輕輕揮了揮。
「知道了,王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