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目光已順著她微微敞開的領口滑進去,在鎖骨那截凹陷處停了停,又慢悠悠地抬眼看她。
眼中那層暗色,蘇軟太熟悉了。
「我真求你了!」
蘇軟趕緊伸手把他眼睛捂住。
掌心貼著他微燙的眼皮,能感覺到他濃密的睫毛在掌心裡輕輕掃著。
「昭王殿下,能不能先把你腦子裡的髒東西先倒一倒啊?」
晏沉笑著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攏好,語氣又恢復了正經。
「好,這事我會處理。」
「你先回去吧。」
蘇軟愣了一下。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晏沉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又補了一句。
「放心,我保證不出賣色相。」
蘇軟到嘴邊的話被他這句賭咒似的保證堵了回去,倒也不好再追問了。
那句「出賣色相」只是順嘴玩笑,她心裡並不真覺得晏沉會幹這種事。
讓她覺得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平日她來昭王府,晏沉哪次不是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骨頭裡,親親蹭蹭沒個夠,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人走。
今天卻主動催她走?
蘇軟心裡浮起一絲微妙的異樣,但這話若是問出來,倒顯得是自己多捨不得走似的,鐵定讓他得意起來。
她抿唇,從他腿上站起身來。
「那我先去接梨子,你這裡若有什麼要我做的,就遣人傳話給我。」
晏沉伸手替她將坐皺的裙擺抻開,微微仰頭看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去吧。」
蘇軟總覺得他今日的笑容里藏著點什麼,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她垂眸,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院門處。
晏沉聽著那陣腳步聲徹底沒了,才緩緩鬆開一直攥著椅扶手的那隻手。
指節已經泛白,掌心一層冷汗。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喉間那股被壓了許久的腥甜再也壓不住了。
「咳……」
一口烏黑的血嗆出來,在書案上洇開一大片深色,又順著案面淌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膝頭的衣料上。
他悶悶地喘了幾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那片暗紅,不悅地皺了皺眉。
這件衣裳是軟軟最喜歡的。
沾上血,髒了。
……
蘇軟走到院門外,腳步一頓,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不對勁,很不對勁。
她回想起晏沉方才的樣子,臉分明白得不正常,唇色也淡得過了頭。
還有那股子沉水香,濃得有些過分了,倒像是故意在遮掩什麼。
蘇軟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她環顧了一圈,悄悄側身避到廊下一座假山後頭,將身子縮進石壁與垂下來的迎春藤蔓之間,只露出一隻眼睛。
院子裡很靜,日頭到了正午最毒的時候,將檐角瓦當曬出一層熱烘烘的光。
蘇軟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腿都蹲麻了,正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時,便聽見月門洞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趕緊又把身子往假山石後縮了縮,屏住呼吸望過去。
只見衛風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急又大,身後跟著龍老,肩上挎著只藥箱,幾乎是小跑著,直直朝正房去了。
蘇軟的心「咯噔」一聲沉下去。
衛風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兩下,沒等裡面應聲便推開門,側身讓龍老先進去,自己隨後跟入,又將門合攏。
「咔嗒」一聲輕響。
門又關上了。
蘇軟想跟上去聽聽牆角,可腳還沒邁出去,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衛風和晏沉都是習武之人,耳力比尋常人敏銳得多,自己若就這麼湊上去,怕是還沒摸到門邊就被發現了。
於是只要強壓下心頭的焦躁,重新蹲回假山石後,耐著性子繼續等。
約莫一盞茶,那扇門再度打開。
龍老先邁出門,又在台階上站定,壓著聲音對衛風交代著什麼。
隔得遠,蘇軟聽不真切。
衛風一面聽一面點著頭,偶爾答上兩句,最後抱拳朝龍老拱了拱手。
龍老沒再多說,轉身走出院子。
衛風則站在院中目送了一瞬,又折身回了屋子裡,門再度合攏。
蘇軟這才從假山後閃身出來,壓著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龍老身後。
繞過竹林,四周漸漸僻靜下來。
「龍爺爺。」
蘇軟加快幾步追上去。
龍老腳步一頓,回頭看清是她,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丫頭?你什麼時候來的?」
蘇軟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隻藥箱上,又抬起來看向他的臉,沒有繞彎子。
「晏沉怎麼了?他受傷了嗎?」
龍老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蘇軟不是個糊塗姑娘,況且之前晏沉中毒那樁事,他早已經告訴過她了,此刻再瞞也沒什麼意義。
「不是受傷,是毒發了。」
「毒發?」
蘇軟瞳孔微微一縮。
「可之前不是說,那毒對他暫時沒有影響麼?怎麼突然就……」
「那毒本來就是活的。」
龍老打斷她的話,將肩上的藥箱換了個肩挎,步子放慢了些,邊走邊說。
「他體內那毒,是先帝還在時就在他身上種下的,為的就是牽制他,算是給晏雲季那小子留的一道保命符。」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火氣。
「這些年我拼了命地給他壓制,總算是把那毒的戾氣磨去大半,不再完全受晏雲季那小子擺布了。」
「可那毒到底還在他經脈里盤踞著,只要晏雲季有心,即便不能藉此要了他的命,也總能找到法子來催動它。」
蘇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龍老也將話說得更透了些,「你也知道,這些日子那小子在朝堂上動作太大了,又是假傳聖旨,又是收拾穆家,樁樁件件都踩在晏雲季的痛處上。」
「晏雲季心裡有氣,又沒到明著翻臉的地步,便只能在這些暗處做手腳。」
「若在平日,就憑晏沉那小子心思縝密,防他防得跟鐵桶似的,晏雲季就算想下手也不容易找著空子。」
他說到這裡便越發來氣,枯瘦的手指在藥箱帶子上攥緊了幾分。
「可偏偏最近那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還是中了什麼邪,好好的院子非要折騰著種什麼花花草草!」
蘇軟表情沒端住,白了一瞬。
龍老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往下說,「那晏雲季也是蔫兒壞,竟把催發毒性的藥粉摻在花蕊里。」
「就那麼一丁點兒劑量,風一吹誰也察覺不出來,可日積月累地吸進肺里,那毒就被一點一點地催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