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整片荷塘,對岸兩人又刻意壓低聲音,一個字都聽不見。
玉珂踮著腳,脖子抻得老長,一隻手搭在蘇軟肩頭做支點,眯著眼往河對岸望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嘀咕起來。
「奇怪了,怎麼還聊上了?」
蘇軟也扒著假山石頭往外探,日光斜鋪在水面上,晃得她眼睛有些花。
「她手裡好像拿著個什麼東西?你能看清嗎?有點反光。」
玉珂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幾乎半個身子都要從假山後頭支出去。
「有嗎?沒有吧?」
「隔著這麼遠,我哪看得清啊?」
隔著粼粼水波,蘇軟看不清晏沉的表情,只見他垂眼在含章掌心上落了一瞬,然後偏頭不知說了句什麼。
含章人似乎僵了一僵。
然後便見含章將掌心合攏,將那點模糊的光掐滅,轉身走了。
玉珂正要鬆一口氣,卻見晏沉竟也抬步跟了上去,與含章一前一後繞過花木掩映的拐角,被層疊的假山吞沒。
「哎哎哎?」
玉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指攥著蘇軟的肩,聲音都急變了調。
「怎麼一起走了?!剛不是還針尖對麥芒嗎?這一下子就同路了?」
她急得在原地跺腳,一把拽住蘇軟的手腕就要帶著人往石橋上沖。
「不行不行,我們得去盯著!」
「晏沉這狗東西不會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背地裡居然還想著坐享齊人之福吧?男人這種東西果然靠不住!」
蘇軟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趕緊反手拉住她的胳膊,將人往回帶了帶。
「哎你慢點!晏沉不會的。」
「怎麼不會?!」
玉珂猛地回頭看她,聲音壓低了卻急得不行,「那含章公主可是……」
話到嘴邊,她又猛地咬住了。
她想起前日父親差人送到京城的一封家書,內容她大致瞄了幾眼。
老爺子在信里讓燕回勸勸晏沉,說如今局勢微妙,若能與含章公主聯姻,借景國之勢穩住北境,對大業百利無害。
玉珂看完就把信揉了,還大罵了她爹一頓,這事兒也壓著沒告訴蘇軟。
一是怕她知道心裡犯嘀咕,二是她覺得晏沉對蘇軟的喜歡是實打實的,斷不會為了什麼聯姻就把人拋到一邊。
可眼下瞧見晏沉居然真跟著含章走了,她心裡那桿秤就晃得厲害。
萬一呢?
萬一晏沉真動了那念頭呢?
蘇軟見她表情古怪,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便歪頭在她面前晃晃手。
「含章公主可是什麼?」
玉珂把話咽回去,只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可是個難纏的主兒。」
蘇軟看著她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也沒追問,只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啦,我相信晏沉。」
「而且我們又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什麼,不過是一起走一段路而已。」
「興許就是在談正事兒呢,咱們貿然追上去鬧一場,反而壞事兒。」
玉珂咬牙,「可是……」
「真沒有可是。」
蘇軟笑著打斷她,撒嬌似的拽她袖子,「晚上我會向他問清楚的。」
玉珂又沒好氣地往河對岸的方向剜了一眼,不太情願的嘟囔一嘴,「他最好能說出什么正經由頭來。」
蘇軟沒接這話,只彎起嘴角笑開,又回頭往河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影重重,人跡已杳。
「走吧,席該開了。」
……
城西,驛站。
馬車停穩,含章在侍女攙扶下下車,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向晏沉。
「王爺請隨我來。」
晏沉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一旁的衛風,抬步跟了進去。
驛站很靜,連個灑掃伺候的僕役都沒見到,只有廊下一隻半舊的銅鶴香爐里飄出裊裊青煙,混著極淡的檀香氣。
含章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住,轉過身來,朝晏沉微微一笑。
「王爺,我就陪到這裡了。」
她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爺自己進去吧。」
晏沉也沒多話,抬手推開門。
門軸輕響,日光從門縫裡湧進去,在地面鋪開一道狹長的亮影。
窗前,背對他坐著個女人。
穿著楊妃色景國衣裙,背影纖纖,正執筆在面前宣紙上細細描畫。
晏沉垂眼,掃過她筆下那幅畫。
畫中女子一襲藕荷色宮裝,手裡拈著一柄白玉團扇,正側身撲蝶。
姿態、衣紋、撲蝶的動勢……
都與含章今日帶到湖心亭中,用來挑釁蘇軟的那幅畫,如出一轍。
晏沉微微眯起眼。
女人似乎沒聽見他進門,手中的筆沒有停下,繼續低頭描著畫中人的眉眼,一筆一筆,細緻又耐心。
晏沉唇線彎起,輕飄飄一笑。
「娘娘千方百計將我引到這裡,不會就是請本王來看你裝神弄鬼的吧?」
那女人執筆的動作微微一頓,又繼續添完最後一抹唇色,才擱下筆。
「沉兒。」
「竟這麼沉不住氣嗎?」
晏沉眉梢輕輕一挑。
那女人緩緩轉過身來,日光從她臉上滑過,一寸寸映亮眉眼。
晏沉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一張與他記憶中母妃,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甚至表情都能重疊上。
只不過母親罹難時還不到三十,而面前這個女人雖保養得極好,但眼角仍已被歲月壓出了幾絲細密的紋路。
她溫柔地笑了起來,眼尾細紋微微皺起,更添幾分慈和的味道。
「多年不見。」
她朝著晏沉親昵地伸出手。
「連母妃也不認識了?」
她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又摻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
「快過來。」
「讓母妃好好看看你。」
晏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彎起嘴角,抬步朝她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那女人見他終於動了,眼底的笑意更濃,伸出的手又往前遞了遞。
「過來,沉兒。」
「母妃這些年好想你……」
晏沉走到她三步遠的距離,剛好從避光的陰影處走到了亮光的地方。
女人這才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確實在笑。
卻不是她預想中的驚喜激動,甚至不是她以為的任何一種情緒。
只是很冷的嘲弄。
「寒妃娘娘。」
晏沉手腕一翻,一柄匕首便從袖中滑出,穩穩落入他掌心。
下一瞬,刀鋒抵在了她脖頸上。
「上一個拿我母妃開玩笑的人,已經被我親手一刀一刀片成了肉泥。」
「連骨頭都壓碎了,餵狗。」
他目光落在寒妃臉上,表情分明是笑著的,說出的話也冷得滲人。
「寒妃娘娘你呢?是想按前人的路子走,還是想體驗一下別的?」
「我有很多酷刑,可以給你選。」
寒妃脖子上壓著刀鋒,僵硬地仰著脖子不敢動,只能強撐出一個笑。
「沉兒,你聽我說……」
「我聽著呢。」
晏沉手裡的刀鋒又往前貼一分,在她脖子上壓出一道極細的血線。
寒妃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是你姨母啊,是與你母妃一母同胞的雙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