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軟醒得很早。
腰酸腿軟,翻個身都牽扯到小腿肚那塊淤青,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晏沉還睡在她身側沒醒,一隻手臂松松搭在她腰上,呼吸落得很輕。
燭火早已燃盡,隱約的天光透進來鋪在他側臉上,將他身上素日那股凌厲的戾氣也沖淡了些,顯出幾分溫潤。
蘇軟沒動,就這麼側躺著看他。
他睫毛很長,閉著眼的時候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便格外明顯。
蘇軟忍不住伸出手指,懸在他鼻尖上方半寸處,隔空描他的輪廓。
剛描到唇角,那隻搭在她腰間的手便忽然收緊,將她整個人往懷裡一帶。
「光看?」
晏沉沒睜眼,聲音沙沙啞啞的。
「不會親嗎?」
蘇軟被他拽得貼上去,臉埋進他頸窩裡,鼻尖蹭到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於是乾脆賴著不動了,含含糊糊地嘟囔。
「我得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晏沉下巴貼著她額頭輕蹭,「不急,用了早膳我騎馬送你回去。」
「騎馬?」
蘇軟怨氣很深地抬了抬小腿,「我還騎得了馬嗎?我腰和腿都快斷了。」
「騎得了的。」
晏沉終於睜眼,偏頭看她時眼底還帶著薄薄的血絲,笑意卻已漫上來。
「你昨夜不是騎得挺好麼?」
蘇軟耳根一燙,張嘴就想給他肩上再來一口,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嘴裡能不能有個正形?」
「行,我正形。」
晏沉笑著鬆開手坐起身來,伸手勾過床邊自己的袍子穿上,又將早備在一旁的新衣拿過來放到蘇軟手邊。
「起來罷,吃點東西。」
早膳擺在外間的小圓桌上。
晏沉先洗漱完坐在那兒,蘇軟磨磨蹭蹭收拾半天才穿好衣裳挪出來。
兩人正挨著吃粥,衛風便捧著一封信從外頭進來,在三步外站定。
「王爺,驛站那邊送來的。」
蘇軟咬著勺子抬頭,便見晏沉從衛風手中接過信,展開來掃了一眼。
然後意料之中地彎唇。
「算她識趣。」
衛風見他沒別的話要吩咐,便躬身預備退下,「那屬下先……」
「等等。」
晏沉將信紙折了兩折,隨手壓在桌面上,「還有兩件事,你一併去辦。」
衛風立刻又站直了。
「王爺請吩咐。」
晏沉又拿起勺子,給蘇軟面前的碟子裡添了一勺她喜歡吃的雞蛋羹。
「華笙樓,封了。」
蘇軟正舀了一勺粥往嘴裡送,聞言動作一頓,勺子懸在半空中。
「改成私塾。」
晏沉繼續往下說,語調不咸不淡。
「去弘文館把最好的夫子都調過去授課,費用從王府帳上走,不拘束什麼束脩不束脩的,該給多少給多少。」
「只一條,樓里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留下給我好好學學經書禮儀。」
頓了頓,又笑著補一句。
「讓他們用心好好教,一年之內若是教不出個狀元來,就給我把那座樓連同裡頭的人,都一把火燒乾淨。」
「咳……!」
蘇軟被粥嗆了個正著,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臉頰漲得通紅。
「怎麼?」
晏沉偏過頭來看她,目光涼颼颼地落在她臉上,語調陰陽怪氣。
「蘇二姑娘這位恩客,對本王的安排還有什麼意見?要不要單獨留幾個心悅的,每日奏樂起舞伺候著你?」
「不必不必!客氣客氣!」
蘇軟趕緊放下勺子,兩隻手擺得飛快,腦袋也跟著搖成撥浪鼓。
「王爺真是心繫天下,為國為民殫精竭慮,連勾欄都想著要改建成私塾培養人才,這胸懷,這格局,這遠見卓識……實在是讓我敬佩得五體投地!」
她這馬屁越拍越起勁兒,十二萬分真誠地朝他豎起大拇指,「大乾有您,實在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晏沉由著她吹完這一通天花亂墜的彩虹屁,才偏頭玩味地瞥她一眼。
「蘇軟。」
「嗯?」
「你再說下去,這粥我就要吐了。」
蘇軟立刻閉嘴,低頭乖乖喝粥。
晏沉這才轉回頭再看向衛風,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第二件。」
衛風立刻豎起耳朵聽吩咐。
「郡主府那邊……」
「等等等等!」
晏沉才剛開了個頭,蘇軟便條件反射地彈起來,急急地打斷他的話。
「你可不能動玉珂啊!」
晏沉眉梢微微挑起。
「她最近仗著你的關係,行事越來越放肆了,昨日敢帶你去那種地方,來日指不定還會做出什麼事來。」
「所以,我必須給她一個教訓。」
蘇軟急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她帶我去的,是我帶她去的!」
晏沉垂眼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幾根手指頭,又審視地抬起眼來。
「……你?」
「對!我!」
蘇軟腦子一轉,就開始現編劇本。
「我昨日親眼看見你跟著含章公主走了,連宴席都沒來,我等了你好久,後來又聽說你和她一起出了宮……」
「我難過,也生氣。」
「所以才拉著玉珂去的華笙樓,故意想氣氣你,她還勸我別去來著,是我自己沒聽她的話還非要去的……」
她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自己演得挺像那麼回事兒的,眼眶還配合著微微泛了一層紅,「你別遷怒她。」
晏沉微微傾身過去,捏住她下巴將臉抬起來,對上自己的視線。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蘇軟被他盯得心虛了半秒,又趕緊穩住心神,把下巴從他手裡掙出來,別過臉去,趁機把這話題往他身上引。
「你還沒跟我說呢,你跟含章公主出宮幹什麼去了?嗯?急成那樣?」
她越說越來勁,叉著腰站起身。
「昭王殿下,你今天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這事兒過不去!」
晏沉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她這副虛張聲勢的樣子,唇角弧度越來越深。
「你吃醋了?」
「吃醋!醋死我了!」
蘇軟下巴一抬,理直氣壯地承認,還伸手在自己心口比劃了一下,「我這兒都能開醋莊了,你要不要入股?」
晏沉知道她在裝。
知道她這一整套說辭,不過是給玉珂開脫,但也懶得拆穿她這些小把戲。
「蘇軟。」
晏沉伸出手來,捏住她的臉。
蘇軟明顯感覺到一股力道正蓄在他的指節間,像下一秒就要狠擰下去。
她下意識閉了一下眼。
可預期的疼卻遲遲沒落下來。
她慫包似的睜開一隻眼,便見晏沉正笑著看她,五指雖捏著她臉頰,力道卻在最後一刻化成了輕飄飄的一攏。
「你最好是能為我吃醋。」
蘇軟被他這句話砸得心裡微微一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晏沉也沒打算讓她接,已經鬆開手,側頭朝衛風揚了揚下巴。
「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