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沒吭聲,只把臉往他懷裡埋得更深些,好一會兒才悶聲道,「我下次不會了,我保證好不好?」
晏沉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纏著繃帶的胳膊,鮮艷的血色正從白紗布邊緣一圈圈滲出來,刺目得很。
「你的保證我已聽膩了,而我的警告你卻一次也沒聽進去。」
他微微俯下身,唇貼著她耳廓落下,一字字敲進她耳膜里。
「蘇軟,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再敢有下一次,我一定把你關起來,一步也不准離開我的視線。」
蘇軟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那能不能就關在密室啊?」
她聲音帶著點討好的俏皮,「我還能看著王爺的畫解解悶兒,那可比什麼畫本子好看多了……」
晏沉垂眸看她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面上半點笑意也沒有。
「我沒跟你嬉皮笑臉的。」
她看著他眼底那層暗色,懷疑自己好像真的有點過分了,於是乖乖地重新靠進他懷裡,小聲嘟囔。
「……好吧好吧。」
她仰頭湊上去,將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我再犯就乖乖認罰好不好?你先親親我,抱抱我好不好?」
她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我好疼啊,真的。」
晏沉拒絕的話都已到了嘴邊,最後卻還是挫敗地低下頭去。
「就一下。」
唇貼上她額頭,含混咬牙。
「蘇軟,就這一下。」
馬車在一片沉靜里駛過宮門前最後一道彎,緩緩減速停穩。
衛風早已帶著御醫等著了。
「王爺。」
晏沉將蘇軟手臂輕輕托起來,指尖在紗布邊緣蹭了一下。
「我剛剛只簡單把血給你止住了,傷口還得讓大夫處理。」
說罷鬆開手,撐著車板起身,彎腰往車門方向走去,「你就乖乖在車裡等我,我很快就出來。」
蘇軟忙拽住他的袖口。
「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畢竟我是受害者,作證也更方便。」
晏沉微微側頭,對上她擔心的眼神,信手捏了捏她軟糯的耳垂。
「接下來的事我可以應付,你就演好你的傷重昏倒就行。」
「可是……」
晏沉彎下腰來,在她額頭上又落下一個吻,不容反駁。
「聽話。」
唇貼著她額溫一觸即離,隨即直起身掀開帘子,彎腰鑽出車廂。
外面的光線湧進來,將車廂內短暫的昏暗撕開一道口子。
宮門前,光景開闊。
景國使團一行人也正好被帶到宮門前,在侍衛看押下站成一排,正等著被依次帶進宮中問話。
拓跋淮無,就站在人群中間。
腰間還繫著她那隻歪歪扭扭的丑荷包,被日光一晃便顯出那隻半邊藏藍半邊月白的殘翅鴨子來。
他忽然抬眼。
隔著層層疊疊的人影,目光精準地落在那條掀起的簾縫上。
然後彎唇一笑。
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在吞下獵物前,慢悠悠地吐著信子。
蘇軟指尖微微一緊。
不對勁。
很不對勁。
他被晏沉當眾拿住把柄,被帶進宮問話,卻還笑得出來。
要麼,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脫身準備,要麼就還有後手。
……
御書房裡,氣氛凝滯。
晏沉立在左側,朝服上沾著的血跡已乾涸成暗褐色的斑塊。
景國使團一行站在右側,人人臉色惶恐,唯有拓跋淮無姿態閒適。
手裡那柄烏骨扇閒閒轉著,白到病態的臉上像覆著一層薄釉。
對壘之間的地上,幾個牽涉其中的大乾官員哆哆嗦嗦跪著。
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則擺著謝知寧的屍體,以一張白布草草蓋著,布面邊緣洇出幾團暗褐色血痕。
晏雲季坐在御案後頭,一襲明黃龍袍,眼底洇著一層青灰。
「二皇子,你有什麼解釋?」
「解釋?」
拓跋淮無聞言,微微歪了一下頭,臉上浮起一層困惑。
「陛下這話,倒叫我不知該如何接了,今日使節團不過是隨幾位大人遊覽京城,看看貴國的風土人情,卻無端牽扯進這樣一樁命案。」
「我也實在是好奇,為什麼就那麼巧,我們會被帶入那間酒樓?又恰巧被引到那間出事的雅間?」
說著,目光慢慢轉向地上那幾個跪著的大乾官員,更加無辜。
「說起來,我倒還要問問幾位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三人本就跪得腿軟,被他這麼一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臣……臣不知啊!」
鴻臚寺少卿趙秉文率先開口,聲音抖得像篩糠,「臣等只是奉命陪同使團,今日一切遊覽路線都是陸大人定的!其餘臣等一概不知啊!」
旁邊另一個官員聞言,也趕緊跟著點頭附和,「是啊陛下!」
「路線都是陸大人定的,連去望春樓也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臣當時還奇怪呢,距望春樓不遠就是臨江樓,為何舍優取粕?如今想來,才覺著大有貓膩啊!」
陸飛遠是禮部主事,今日的差事原本是輪不到他的,卻不知他怎地主動請纓,攬了這趟接待的活。
此刻他正跪在三人正中,被眾人盯得一張臉已白得沒了血色。
「臣……臣……」
「陸愛卿。」
晏雲季的聲音從御案後頭沉沉壓過來,讓陸飛遠猛地一顫。
「朕在問你話。」
拓跋淮無看著陸飛遠那副魂不附體的樣子,輕笑了一聲。
「看來還真有貓膩啊?」
陸飛遠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終於「咚」地一聲把額頭磕在地上。
「是……是貴妃娘娘!」
晏雲季眉頭立刻擰得更緊,目光里透出一絲意外和審視。
「貴妃?」
陸飛遠像是已豁出去了,向前跪行兩步,語速比方才快了一倍。
「是……是貴妃娘娘找到臣,讓臣今日務必將使節團帶到望春樓,其他的……臣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是含章啊?」
拓跋淮無適時地接上了話,語氣意味深長地拖出一截尾音。
「那昭王妃所說的兩名刺客是景國口音,倒是也說得通了。」
他微微偏頭,看向晏雲季。
「不過我實在想不通,含章為何要對昭王妃下手呢?又故意將我引過去,這不會是想栽贓我吧?」
「我與含章雖非一母同胞,但說到底也是兄妹,怎地如此算計?」
手中扇子在他指尖「啪」地打開又合攏,失望地嘆了口氣。
「淮無斗膽請陛下著人請含章過來一趟,也好當面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