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風快步將信呈過去。
晏沉接過來,指尖抵住火漆封口利落一揭,抽出裡頭的信紙展開。
是鎮北王八百里加急的親筆,紙面筆跡潦草,看得出是急就章。
寥寥幾行字,卻是大事。
北境軍中突發時疫,起初只在幾個營帳里零星出現,高熱不退、咳血不止,不過三日便波及六座軍寨。
鎮北王已下令封鎖營地,隔離染病士卒,又從鄰近州縣調集藥材,但病情來勢洶洶,軍醫也束手無策,這才連夜寫了信讓人加急送來。
信末一句:恐不是天災。
晏沉將信紙擱在膝上,指腹在紙面那幾行墨跡上慢慢碾過去。
「這瘟疫倒來得蹊蹺。」
疫病這東西,多發於春夏濕熱時節,或因洪澇、饑饉之後,髒污遍地、蚊蠅蛇鼠滋生,才會有大疫。
可十月深秋,北境又是苦寒之地,入秋後冷風一吹,連蚊蟲都早就凍沒了,這病是怎麼傳起來的?
除非……
他眼底的暗色沉了沉。
除非,是哪方終於有些醒過味兒來,開始忍不住對他動手了。
他這些日子坐山觀虎鬥,看著太子和拓跋淮無在景國朝堂上咬得你死我活,自己則整日樂得清閒。
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暗中遞消息給太子,又借太子的手拔除拓跋淮無的暗樁,哪怕這些事做得再隱秘,也難免會留下蛛絲馬跡。
拓跋淮無和晏雲季這倆都不是省油的燈,遲早會反應過來。
而一旦他們反應過來,第一個要反手要對付的,就是他晏沉。
北境是他經營多年的根基,鎮北軍隊更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若是這把刀被這場時疫廢了,再想磨好了拿出來用,也不容易。
「好手段。」
晏沉低聲笑了一下,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身來,一邊伸手去夠床尾搭著的外衫,一邊吩咐衛風。
「去把燕回叫來。」
衛風應「是」,轉身走到門口時正碰上蘇軟端著藥碗從廊下過來。
她兩隻手小心托著青瓷碗沿,藥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汽。
兩人迎面遇上,衛風側身讓了讓,蘇軟便端著藥跨過門檻進來。
一抬眼便看見晏沉站在床邊,手裡握著腰帶,正低頭往腰間系。
「你怎麼起來了?」
蘇軟擰眉走過去,將藥碗擱在一旁的小几上,「傷還沒好利落呢。」
晏沉笑著偏頭看她一眼,「有點事要處理,很快回來。」
話音剛落又忽然停下來,側過身面朝她,手裡那條還沒繫緊的腰封松松垮垮地垂在腰側,露出一截裡衣的邊沿和底下隱約的繃帶輪廓。
「可是我傷口好疼啊,系不上腰帶怎麼辦?你幫我系好不好?」
蘇軟看著他那隻分明還有餘力的手,又看了看他那雙故作無辜的眼睛,到底沒說破,走過去接了腰帶。
晏沉便乖乖張開雙臂站在那裡,低頭看她的發頂湊到自己胸口。
蘇軟將腰封從他腰後繞過來,兩手各捏一端,又往中間收攏。
她比他矮不少,發頂正好抵在他心口處,那股淡淡的茉莉香便順著她動作,一絲一縷地往他鼻尖里鑽。
晏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微微翹起的發旋上,心頭便有些癢。
他微微俯身,想親她發頂。
可還沒來得及落下,蘇軟便已經系好了,後退半步抬頭看他。
「好了。」
吻落了空,唇瓣在她發頂上方懸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他極輕極慢地吐出一口氣,有點氣自己動作居然慢了半拍。
「走了。」
他抬步往門口走了兩步,靴尖已快要邁過門檻,又忽然停下來。
然後轉過身,三兩步走回蘇軟面前,在她側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啵」的一聲脆響。
蘇軟被他親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反應,他便已向後退開轉身。
「真走了。」
蘇軟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口,抬手蹭了蹭臉皮,笑著低聲嘟囔。
「真膩歪死了。」
一回頭又看到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又趕緊端起來追出去。
「你先把藥喝了呀!」
……
晏沉推門進書房,正巧碰到燕回與衛風兩個從書架後的密道出來。
燕回眉間擰著一道深痕,一見晏沉便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北境時疫是怎麼回事?我父王信里怎麼說?到底有多嚴重?」
晏沉繞過書案,慢條斯理地撩起袍角坐下,才抬眼看向燕回。
「急什麼?坐下再說。」
燕回哪裡坐得住,袍角在膝上一撩便又放下,火急火燎地在原地轉了個圈,最後撐著桌沿俯下身來。
「我怎麼能不急?五萬燕家精銳已經劃撥到晏雲季手中,剩下的二十五萬大軍是我們手裡僅有的底牌。」
「一旦折了,短時間內想要重整簡直難如登天,若晏雲季挑在這時候藉機發難,你和我都吃不住。」
晏沉聽著,臉上沒什麼波瀾,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局勢不利,就扭轉局勢。」
燕回太熟悉他這調子了,八成是已有了應對之策,懸著的心便落回去一半,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要我怎麼做?」
晏沉順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指間慢悠悠轉了一圈。
「此次北境受創,不管是背後究竟誰動的手,只要晏雲季想要徹底收回北境,下一步一定是要收拾你。」
「你在京城,已經待不得了。」
燕回眉頭擰住,「可晏雲季費盡心思把我從北境召回來,如今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捨得放我走?」
「不是有現成的辦法麼?」
晏沉往椅背里靠了靠,語氣懶散地笑了一下,「鎮北王染疫病重,你這個做兒子的,怎麼都該回去。」
燕回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你讓我父王裝病?可晏雲季怕是沒那麼好糊弄,只怕我請回的摺子根本放不到他御案上去。」
晏沉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你都要跟著我造反了,怎麼?這會兒倒又講起君臣規矩了?」
燕回被他這一句噎得臉色一僵,氣悶地別過臉去,又轉回來。
「我腦子跟不上你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你能不能有話直接說?」
晏沉便收了笑,「趁消息還沒鬧出來,今日一入夜你就連夜走。」
燕回嚇得坐直了身子。
「你要我不請自回?這不是上趕著往晏雲季手裡送把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