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來。
晏沉已快一個月沒開葷。
上回鬧到一半叫她癸水打斷,後來又是傷,又是縫針,又是將養。
傷口倒是日日見好,腦子裡那頭餓極了的狼卻一天比一天難捱。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允准,只恨不得將過去一個月積攢的力氣全數傾在蘇軟身上,哪懂什麼節制?
他偏又是個會折騰的。
一會兒叫她跪著,一會兒又將她撈起來抱在腿上,一會兒慢條斯理地磨,一會兒又沉得她喘不上氣。
蘇軟到最後嗓子都啞了,連罵人的聲音都顫成了不成調的嗚咽。
偏他還不停嘴,貼著她汗濕的耳廓,一聲一聲地叫「軟軟」。
又在她脖子裡悶悶地笑,說什麼「夫人這腰,真是天下第一」,又說什麼「夠了?明明快咬死我了……」
蘇軟被折騰得累極,明明已困得眼皮打架,可他偏不讓她睡,不是親她耳垂就是咬她肩膀,非要她回應。
「蘇掌柜,你喜不喜歡我?」
「喜不喜歡我愛你?」
蘇軟說了幾十遍「喜歡喜歡喜歡……」才終於沒了耐心。
氣鼓鼓抬腳去踹他,腳踝卻被他一把攥住,又順勢往肩頭一架。
「夫人,脾氣這麼大?」他低頭,嗓音啞得像砂紙蹭過耳廓,「我傷還沒好呢,你可別踢著我了。」
於是她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只軟塌塌地趴在他懷裡,由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親她汗濕的鬢角。
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蘇軟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胳膊下意識往晏沉身上一搭一摸,便摸到他後腰處一小片濕漉漉的潮膩。
她腦子還沒完全清醒,手已順勢蹭了一把,然後收回到眼前一看。
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暗紅。
蘇軟睡意登時散了乾淨,立刻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來,掀開被子往裡一看,便見他後背的傷又裂了。
新鮮血色從傷口沁出來,沿脊線往下淌了一小段,洇進褥面里。
她氣得太陽穴突突跳,也不管自己兩條腿還酸軟得打顫,翻身下床光著腳就往矮櫃那邊去翻藥瓶。
晏沉被她一連串「乒鈴哐啷」的動靜弄醒了,半睜著眼側過頭來。
便見她光著腳站在地上翻箱倒櫃,光裸的脊背上還掛著幾朵淺淺的紅色吻痕,便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大清早的,翻什麼呢?」
蘇軟從矮櫃裡翻出龍老留下的一罐金瘡藥和一卷乾淨棉布,轉身走回床邊,抬腳踹了踹晏沉的小腿。
沒使力,但氣鼓鼓的。
「我翻什麼?你自己看看你背後!剛長好的肉又讓你折騰裂了。」
說著將手裡的藥罐蓋子「啪」地揭開,一股苦澀的藥氣便散開來。
「昨晚我說了讓你別那麼折騰麼?你偏不聽,現在好了?」
晏沉便不說話了,將臉從枕里偏出一半來,笑著任她數落。
蘇軟拿銀簪挑了一指藥膏,往他後背那道裂開的傷口邊緣抹。
下手不敢太重,指尖貼著繃帶邊沿一點點蘸過去,一邊蘸一邊罵。
「裂了也好,疼死你算了,下回再這樣,我真不管你了。」
日光從她身後鋪過來,將她未梳的頭髮染成一層薄金,有幾縷垂在她臉側,被她低頭時輕輕拂開。
晏沉忽然笑了一聲。
「軟軟。」
「嗯?」
「我好愛你。」
……
千里之外,北境。
北境的天比京城冷得早,還不到深秋,營帳里便早早架起了炭盆。
風從曠野上刮來,卷著沙塵和枯草梗,撲在帳布上發出簌簌的悶響。
沈昭野陷在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夢魘里,沉沉浮浮地掙扎著。
「軟軟……」
恍惚間,他又回到宮宴那日的偏殿中,殿內燈火昏黃,四周靜得只剩下角落裡隱約傳來的啜泣聲。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背對著他,縮在牆角,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著。
沈昭野往前邁了兩步,喉嚨里幹得發澀,試探著小聲喊她。
「軟軟?」
「是你嗎?軟軟?」
那背影聞聲顫了一下,旋即哭聲頓住,慢慢朝他轉過身來。
卻是一張他意料之外的臉。
郁清和。
她滿臉是淚地望著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顫著發出聲來。
「救我……」
沈昭野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一柄窄長的劍刃便突然貫穿她的心口,從鎖骨下方透出一截沾血的寒鋒。
暗紅的血沿著劍身緩緩淌下,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圈又一圈。
郁清和怔怔看著那截劍尖,唇角滲出一絲血線,脫力地往下倒。
她身後露出一道黑影。
他面容隱在燭火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清晰得過分。
琥珀色的瞳孔。
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沈昭野猛地拔劍,厲聲喝問。
「你是誰?」
那人沒答,只向後緩緩退去,退入偏殿深處那片更濃的陰影里。
沈昭野提劍追上去,卻突然腳下一空,整個人墜進另一片天地。
遍地都是血。
四周遍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地疊著,盔甲、刀劍、旗幟被踩進泥濘的血泊里,火光燃起人間煉獄。
長階盡頭站著一個人。
晏沉渾身是血,玄色被刀鋒割得破爛,露出底下猙獰翻卷的傷口。
他一步步走下長階。
右手拖著一柄染血的長劍,劍尖抵著階面,隨他每一步落下,便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持續刺耳的聲響。
走到沈昭野近前,才停下。
「你來了?」
晏沉笑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柄還在滴血的劍,而後手腕一轉,將手中劍朝他遞出去。
劍柄朝向他,刃口往下。
是交付的姿勢。
「沈昭野。」
晏沉將劍又往前遞了半寸,「我送你一個天大的功勞吧。」
劍身上沾著的血還沒幹,順著劍脊往下淌,在劍格處匯成一顆圓滾滾的血珠,晃了晃,砸在地上。
沈昭野抬頭看向晏沉。
那張臉上掛著笑,眼底卻很深很空,像是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你……」
沈昭野本能地抗拒那柄劍,雙手蜷得死緊,喉嚨繃得發不出聲。
「昭野?昭野?」
一道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緊接著晏沉身後的長階盡頭,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將他從那片血色的長階上生生拽了出去。
「昭野?你醒醒!」
沈昭野猛地睜眼,一口氣從胸腔里衝出來,帶出一聲粗重的喘息。
入目是灰撲撲的帳頂。
一條粗麻繩橫貫過帳梁,拴著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將他眼前那張湊得極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蘇明霽正蹲在床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滿臉焦急地晃他。
「怎麼了?夢魘了麼?」
沈昭野盯著他臉看了好一會兒,瞳孔才慢慢對焦,認出他來。
「……明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