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炭火燒得正旺,地龍散出的熱氣將整間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龍老正坐在床邊給蘇軟換藥,偏頭瞥了一眼外頭的動靜,又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搖著頭笑了一聲。
「都老大不小的了,還越活越回去?跟個小丫頭片子置什麼氣?」
蘇軟側躺著面向床里側,半片雪白的後背漏在外面,被龍老拆開繃帶後露出底下縫得整整齊齊的針腳。
她聞言也跟著小聲嘟囔,下巴側放著擱在枕頭邊緣,悶聲悶氣地。
「就是就是。」
晏沉沒吭聲,黑著臉走回床邊站定,掃了一眼龍老手裡那瓶藥粉。
「換了藥你也趕緊走。」
龍老聞言「嘖」了一聲,「沒良心的崽子,這會兒不哭著喊龍叔啦?」
蘇軟耳朵一動,趕緊偏過頭來往後看,扯得後背傷口微微發疼,她「嘶」了一聲也沒顧上,只盯著龍老笑。
「真哭啦?」
龍老手上動作不停,棉布在傷口邊緣細細地擦過一圈,又換了塊乾淨的敷上藥粉,嘴裡「嘖嘖」有聲。
「哭得都抽抽了,跟小梨子剛那樣一模一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差點以為他也要蹲地上哭著喊娘了。」
晏沉臉色又黑了一層。
「藥留下,你現在就滾吧。」
龍老不惱也不動,只偏頭朝蘇軟使了個眼神,無聲做了個口型:
惱羞成怒。
蘇軟「噗」地樂了一聲,又趕緊咬住下唇把笑壓住,牽得後背傷口又一陣隱隱的疼,便又皺了一下鼻子。
忽然又想起什麼,扭頭問,「龍爺爺,你體內那蠱蟲怎麼樣啦?」
「說來也奇怪得很。」
他直起身來,將藥箱子往肩上一挎,捻著自己那幾根稀疏的鬍鬚。
「那蠱蟲邪門兒得很,我拿你搶回來的蠱燈引了很久都紋絲不動,本以為只能一輩子供著那蠱燈了。」
「結果不知怎地,那會兒忽然自個兒就散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搭了半晌脈,又翻了幾本舊醫書,怎麼也想不通它是怎麼沒的。」
蘇軟聞言,悄悄鬆了一口氣。
心想:看來狗客服沒騙人,那既然去蠱的事是真的,晏沉瀕死回溯的願望,應當也能實現的吧?
還得是大強有腦子啊,輕輕鬆鬆給晏沉套了個復活甲,牛啊牛啊!
「行了。」
她正出神,龍老又朝床邊的晏沉努努嘴,提著藥箱往門口方向走去。
「我滾了,不礙你眼。」
秋池正好端著一隻紅漆托盤推門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藥粥,白汽裊裊地送來一股清甜的米香。
她走到床邊,朝蘇軟微微屈膝,「王妃,您許久沒用東西了,奴婢讓廚房熬了粥,您好歹用一些。」
晏沉上前將蘇軟扶起來,又拿了兩隻軟枕,避開她後背的傷口,仔細地給她墊在腰後,讓她靠得舒服些。
然後轉身去端那碗粥。
指尖剛碰到碗沿又頓住,視線落在自己掌心那道被劍割開的口子上。
血是已經止住了,但指縫間還沾著乾涸的暗紅,傷口邊緣也微微翻著。
於是又將手收回來,朝秋池偏頭。
「你餵吧。」
蘇軟知道他是嫌自己髒,也不想讓自己看到他掌心那道狼狽的傷。
心裡一酸,又軟成一灘水。
「不要。」
她嘴一噘,聲音又軟又糯。
「我就要你餵。」
晏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軟便又補了一句,尾音拖得長長的,鬧脾氣似地跟他哼哼唧唧。
「不然就餓死我。」
晏沉現在聽到這個「死」字都快應激了,咬了咬牙想罵她,又忍住。
然後轉身折進外間,擰開水盆里的帕子,將手上血污一點一點地搓乾淨,又將掌心傷口胡亂纏了幾道,才重新走回床邊坐下,接過粥碗。
秋池微微屈了一下膝,退後一步後轉身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晏沉舀了一勺粥,在碗沿輕輕颳了刮,又低頭吹溫才遞到蘇軟唇邊。
粥熬得又稠又糯,米粒幾乎化在湯里,桂花蜜的甜味順著熱氣撲上來。
蘇軟張嘴含住。
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才覺出自己是真餓了,肚腹里空空蕩蕩的。
「唔,好吃。」
晏沉又舀起第二勺,正要往她嘴邊送,蘇軟便抬手將他手腕推了回去。
「你也吃。」
晏沉笑了一下,「我不餓。」
「別騙我了。」
蘇軟目光落在他臉上。
燈下他那張臉下頜分明,眼窩陷進去一圈,嘴唇也幹得起了幾道細紋。
「我不在的這幾天,你肯定都沒吃過東西,看看都瘦成什麼樣了?」
她心裡那點酸意泛上來,又伸手將勺子往他嘴邊推了推,語氣強硬。
「吃啊,不然我要生氣了。」
晏沉低頭看了一眼那勺粥,又抬眼看向她,終究還是沒能拗過她,聽話地低頭將那一勺粥含進嘴裡。
溫熱的甜滑進胃裡,卻忽然翻湧上一股澀意,迫得他眼眶一熱。
一滴淚沒來得及壓住,便「啪」地一下落下來,不偏不倚正砸進粥碗裡,在米麵上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蘇軟「哎喲」一聲。
「怎麼又哭了啊?我們堂堂攝政王殿下,怎麼跟個大淚包似的?」
晏沉沒說話,又低頭舀了一勺粥,用唇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蘇軟嘴邊。
「張嘴。」
蘇軟乖乖張嘴含住勺尖。
晏沉將勺子往回抽,她卻用牙關輕咬著勺沿,雙眼彎彎地看著他。
晏沉又抽了一下,她便又咬得更緊,嘴角那點弧度也往上翹得更高。
齒尖在勺柄磨出一聲「咯」。
晏沉低頭看她,喉間那股澀意被這小小一個動作衝散了些,陰雲密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我看你傷得還不夠重。」
蘇軟這才笑眯眯鬆開牙齒,讓他將勺子抽回去,鼓著腮幫子嚼著粥。
「可重可重啦。」
她把粥咽下去,下巴微微抬起。
「你得伺候我一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