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淮無這才起身,緩步踱到晏雲季面前,在離他三步遠處站定,低頭看著他蜷縮在地上不住發抖的樣子。
「當然是讓陛下高興的藥。」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也是讓陛下乖乖聽話的藥。」
晏雲季牙關咬得死緊,拼盡全力才顫抖著擠出一句斷續的話來。
「不……不可能……那藥我明明找太醫查過……沒有問題……」
拓跋淮無笑得更深了。
他轉身從桌上托盤中端起一隻早準備好的空藥碗,碗沿乾乾淨淨的。
「藥沒問題。」
他拿著碗走回晏雲季面前,蹲下身來,將碗舉到他眼前輕輕叩響。
「那碗呢?陛下也查過了嗎?」
拓跋淮無指尖沿著碗沿慢慢滑了一圈,「這碗沿塗了大劑量的黎粟散,日復一日,任你是鐵骨鋼皮,兩個時辰不用,也只會像條狗一樣……」
他將碗沿湊到晏雲季鼻尖前,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耳廓落下來。
「在我腳下殘喘求饒。」
晏雲季整個人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目光死死黏在那隻空碗上,像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哆嗦著伸出手去。
「藥……給我……」
拓跋淮無將碗往他指尖送了半寸,在他即將碰到碗沿的前一瞬,又忽然撤手抽走,舉高到他拿不到的位置。
「陛下別急啊。」
他笑起來,聲音裡帶著股病態的耐心,「訓人和訓狗是一個道理,你不吃夠苦,怎麼知道乖乖聽話呢?」
晏雲季神志已徹底亂了,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牙齒磕磕絆絆地咬住舌頭,血混著唾液一道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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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給給……給我……」
含章終於忍不住了,趕緊往前邁了兩步,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惶急。
「夠了!趕緊把藥給他,他若死在我宮裡,我說不清的!你……」
「放心。」
拓跋淮無不緊不慢地將那隻空藥碗放回托盤裡,背對著地上那團還在抽搐的身影,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
「他對我還有用。」
「我捨不得他死的。」
……
二月十五,城西有廟會。
蘇軟正坐在妝檯前,由著梨子給她梳頭,一雙巧手在她發間穿來插去。
日頭從東窗漫進來,在床前的青磚上鋪了一地金,已暖得像春天了。
晏沉靠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捏著一本兵書,一頁半天沒翻過去,目光倒是隔一會兒便往妝檯那邊飄一下。
蘇軟一身桃粉色短襖,領口袖緣滾了一圈銀鼠毛,襯得頸子又細又白。
此刻她正對著銅鏡,往耳垂上戴耳環,兩粒圓潤的米珠搖搖晃晃,被她指尖捏著對了好幾次才塞進耳洞裡。
「一定要去麼?」
晏沉終於把書擱在膝上,聲音懶洋洋的,分明帶著點不情願的意思。
「當然得去啦。」
蘇軟從鏡子裡與他目光撞了一撞,彎起眼睛沖他笑,「我跟玉珂都約好了的,前些日子我傷著沒出門,悶得都快長蘑菇了,今兒正好出去散散。」
晏沉將書頁又翻了一頁,便將書往旁邊小几上一丟,起身朝她走去。
蘇軟從鏡子裡見他走近,便笑著歪頭將鬢邊一支新簪子露給他看。
「好看吧?我今兒新……」
話沒說完,晏沉已伸手將她髻上那支簪子拔下來,隨手往桌上一丟。
「叮」的一聲脆響。
蘇軟一愣,偏頭看他。
「幹嘛呀?」
晏沉沒答話,只拉開妝檯最下面那層抽屜,露出裡頭幾隻新做的簪鐲。
樣式瞧著都算不上繁複,一枚素銀簪頭只綴了一顆珍珠,旁邊一隻窄窄的素銀鐲子也是光面無花的款兒。
蘇軟新奇地湊過去看。
「什麼時候買的?」
晏沉拈起那支嵌寶珠的銀簪,指尖在簪頭那顆渾圓的珍珠上輕輕一按。
「咔。」
一聲極輕的機簧響。
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倏地自簪尖彈出半寸,又在他鬆手後迅速縮回去。
「上次你那鐲子沒派上用場。」
晏沉將簪子插進她髮髻里,指尖順著她髮髻滑到她耳垂上,輕輕一捏。
「我仔細想了想,那鐲子對你而言操作還是太繁瑣了,危急關頭容易出差錯,所以才讓人有躲開的機會。」
「所以我又重新做了幾個,樣式簡單些的,你拿著用也更方便。」
說罷又勾住她左腕那隻綴著蓮蓬的銀鐲子往下一捋,順勢套上一隻新的後,便順手將舊鐲子往地上一丟。
「哎哎哎?」
蘇軟趕緊從他手裡掙開,彎腰去撿那隻鐲子,撿起來後用袖子擦了擦灰,又翻來覆去看了看,一臉心疼。
「你丟我鐲子幹嘛?」
她瞪他一眼,又將鐲子套回手腕上,另一隻手護著它,生怕他再搶。
「這可是我們家阿沉親手給我做的鐲子,是我最最最喜歡的寶貝呢!」
她晃晃手腕,銀光一閃一閃的。
晏沉被她這句肉麻的話哄得實在沒繃住,偏頭笑了一聲,又轉回來。
兩指捏住她鼻尖輕輕一擰。
「蘇軟,誰教你說的?」
蘇軟被捏得聲音瓮瓮的,卻還是笑眯眯彎起眼睛,做作地拖長了音。
「都是實話呢!」
晏沉看著她那樣子,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正要低頭在她唇上啄上一口,門外便傳來是秋池的聲音。
「王妃,郡主已經到了門外了。」
「就來就來!」
蘇軟一聽,趕緊從妝凳上蹦起來理了理裙擺,又湊過去在晏沉臉上響響亮亮地親了一口,轉身便往外跑。
「走啦!」
梨子連忙抓起一件薄披風追出去。
「姑娘慢些,外頭還涼呢……」
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頰上那片溫熱濕痕,又笑著轉身走回窗邊,撿起那本被丟下許久的書,重新翻開頁。
剛靜下心看了幾頁,衛風便腳步匆匆進來了,在他身側三步外停住。
「王爺。」
晏沉沒抬頭,翻了一頁書。
「說。」
衛風便道,「宮裡傳來消息,說是景國那位貴妃娘娘……有喜了。」
「還真有喜了?」
晏沉翻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往下翻,譏誚地彎唇笑起來。
「我這可憐的大侄子,還真成綠毛龜了,想來只能等我幫他報仇了。」
衛風抿了一下嘴角,沒敢接這句,只垂下眼去又道,「還有一事。」
「說。」
「陛下送去北境抽兵的聖旨,出了關又被一連三道令追了回來。」
「押送聖旨的驛卒行至青州時便被截住,旨意原封不動又轉回京城。」
晏沉翻書的手指一頓。
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衛風臉上,眼底那層懶洋洋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什麼?」